陽台的玻璃門關著。
燈光在玻璃表麵反射出模糊的光暈,像一層薄薄的、顫動的膜,隔開兩個世界。我們坐在客廳,交談聲刻意維持著正常的音量,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係在那扇門上。
許薇在拆剩下的禮物,動作很慢。薑宇軒起身收拾碗筷,盤子碰出清脆的聲響。江予安操控輪椅移到落地窗邊,看著窗外城市的夜景,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沉靜。談昭坐在我旁邊,手裡捧著茶杯,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陽台。
沒有人提起那兩個人。
但空氣裡彌漫著一種緊繃的、屏息般的等待。
我拿起一塊切好的蘋果,慢慢吃著。甜脆的果肉在口中化開,卻嘗不出滋味。餘光裡,陽台上的兩個剪影時而靠近,時而分開。蘇曼的手勢,沈煜明低頭的姿態,都像一場無聲的默劇。
時間被拉得很長。
直到許薇拆完最後一份禮物——是談昭送的那套孕婦護膚品。她小心地打開包裝,輕聲說:“這個牌子我以前用過,很溫和。”
“我跟沈默一起挑的,”談昭微笑,“他說孕期皮膚敏感,成分要純粹。”
“替我謝謝沈老師。”許薇把護膚品抱在懷裡,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陽台。
就在這一刻,玻璃門被拉開了。
先出來的是蘇曼。
她低著頭,一隻手還搭在門把手上,側臉的輪廓在客廳燈光下顯得異常清晰。她的睫毛垂著,看不清眼神,但臉頰上有一抹未褪的紅暈,像傍晚天邊最後一縷霞光。
然後,沈煜明跟了出來。
他的動作有些急,幾乎是立刻伸手,握住了蘇曼搭在門把手上的那隻手。
蘇曼微微一顫,卻沒掙脫。
接著,她抬起眼,看向我們。
那一刻,客廳裡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薑宇軒端著盤子僵在廚房門口,許薇抱緊了懷裡的護膚品盒子,談昭坐直了身體,江予安轉過輪椅。而我,連呼吸都忘了。
蘇曼的目光掃過我們每一個人,很慢,很輕。最後,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
“我想再給我們彼此一個機會。”
話音落下,她似乎想把手從沈煜明掌心抽出來,往前走一步。但沈煜明握得更緊了——手指扣緊她的指縫,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沒說話,隻是那樣看著她,眼神裡有種近乎執拗的、失而複得的珍惜。
他的動作,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空氣安靜了幾秒。
然後,許薇第一個站起來。她走到蘇曼麵前,伸手,輕輕抱了抱她。
“好,”許薇在她耳邊輕聲說,“你自己覺得好,就好。”
薑宇軒放下盤子,走過來拍了拍沈煜明的肩膀:“好好對曼曼。”
沈煜明重重點頭,喉嚨裡擠出一個沙啞的“嗯”。
我看向江予安。他朝我微微頷首,眼裡有溫和的了然。
談昭則笑起來,舉起茶杯:“那…恭喜?”
不是恭喜複合,而是恭喜他們,終於有勇氣麵對內心真實的答案。
蘇曼也笑了。那個笑容從嘴角漾開,慢慢染亮整張臉。她終於不再試圖抽手,而是任由沈煜明握著,甚至輕輕回握了一下。
這一個細微的動作,讓沈煜明整個人都鬆弛下來。他肩膀垮下一點,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隨即又挺直背脊,站得更加堅定。
“繼續吃蛋糕吧,”許薇招呼,“還有一大半呢。”
氣氛重新活絡起來。但這一次,不再是刻意維持的熱鬨,而是真正的、鬆快的愉悅。大家重新圍坐到沙發區,蘇曼很自然地挨著沈煜明坐下——不,不是坐下,是被沈煜明輕輕拉著,半靠在他懷裡。
她臉上那種嬌羞的神情,是我認識她二十多年來從未見過的。不是裝出來的靦腆,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被珍視的安心。她甚至微微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卷著沈煜明衛衣的抽繩,一圈,又一圈。
沈煜明的手臂環著她的肩,手掌輕輕搭在她手臂上。他沒有說話,隻是聽著大家聊天,偶爾低頭看她一眼,眼神柔軟得像要化開。
許薇挨著我坐下,小聲說:“真好,是吧?”
我點頭,心裡卻有些恍惚。一個月前,蘇曼還縮在我家沙發上哭得撕心裂肺,說這輩子再也不要相信愛情了。可現在,她依偎在那個曾讓她心碎的男人懷裡,臉上是全然信任的光。
愛情這東西,真像一場毫無邏輯的魔法。
或者,像沈默畫裡那些看似毫無章法、卻又暗合某種生命韻律的筆觸——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筆會落在哪裡,但最終,它會構成一幅完整的、隻屬於兩個人的圖案。
話題不知怎麼轉到了江予安身上。
好像是薑宇軒提起最近在研究的育兒書,說看到有章節提到“父親參與育兒對孩子平衡感發育的影響”,順口問了江予安一句:“予安,你那些康複訓練裡,有沒有專門練平衡的項目?”
江予安正坐在單人沙發上,聞言抬眼:“有。核心穩定和重心轉移是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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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得怎麼樣?”薑宇軒來了興致,“能站穩了嗎?”
“能站一會兒。”江予安答得簡略。
“光站多沒意思,”薑宇軒笑嘻嘻地,“走兩步看看唄?看看你的康複成果。”
空氣微妙地頓了一下。
江予安不是喜歡展示的人,尤其是康複進展這種私密的事。他微微蹙眉:“沒什麼好看的。”
“彆小氣嘛,”薑宇軒用上了激將法,“聽說你們那康複項目可貴了,要是連路都還走不了兩步,那錢不是白花了?”
這話說得有點過了。許薇在桌下踢了薑宇軒一腳,低聲說:“你胡說什麼呢。”
薑宇軒也意識到失言,正要道歉,江予安卻開口了:
“好啊。”
我們都愣了。
江予安扶著沙發扶手,操控輪椅往前滑了一點,停在客廳中央的空地處。那裡沒有家具遮擋,地麵平整。他抬頭看向薑宇軒,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挑釁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