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灑在藥圃中那些搖曳的毒草上,將墨綠的葉片鍍上一層冷銀。夜風吹過,葉片沙沙作響,如同無數細小的蟲在竊竊私語。
江易辰從牆頭飄然落下,落在青石小徑上,離唐輕語隻有三步之遙。
這個距離,對兩個一流武者來說,已是生死一線。唐輕語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那是暗器出手前的準備動作。但她終究沒有動,隻是冷冷地看著江易辰,眼中警惕與疑惑交織。
“江先生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她開口,聲音清冷如冰泉,“既然確定毒有我唐門成分,又為何說不是我?”
江易辰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環顧四周,神識如網般鋪開,確認方圓三十丈內沒有第三人的氣息。藥圃深處的灰衣老者已經不見了——或許是被剛才的動靜驚走,又或許是……本就隻是誘餌。
“唐姑娘,”江易辰收回目光,看向唐輕語,“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我想先問一句——你最近三個月,是否經常在子時後,感到左肋下三寸處有針刺般的隱痛?每逢陰雨天,雙膝會發冷發僵?而且……舌苔發紫,味覺遲鈍,尤其嘗不出‘苦味’?”
唐輕語瞳孔驟然收縮。
這三處症狀,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左肋的隱痛,是三個月前試煉一種新型混合毒時,不慎吸入微量毒煙所致。當時她服了解毒丹,以為已無大礙,卻沒想到留下了病根。
雙膝的寒症,則是常年待在陰冷潮濕的毒草庫中,寒毒侵骨所成。
至於味覺遲鈍、嘗不出苦味……這更是她最大的秘密——作為一個以毒道立身的唐門少主,失去對“苦味”的敏銳感知,無異於自廢一臂。所以她一直暗中調養,連最信任的丫鬟都不知道。
可眼前這個初次見麵的男人,竟然……
“你怎麼知道?”唐輕語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波動。
“望、聞、問、切,醫家四診。”江易辰平靜道,“你的呼吸綿長中偶有滯澀,那是肺經有瘀;麵色白皙卻唇色偏紫,是心血不暢;行走時步伐雖穩,但落地時左腳會比右腳輕半分——那是左膝寒氣未除,下意識減輕負重。”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味覺……剛才我說話時,你無意識地抿了抿嘴唇。這是長期嘗不出味道的人,才會有的習慣性動作——他們在潛意識裡,試圖通過唇部的觸感,來彌補味覺的缺失。”
唐輕語沉默了。
她看著江易辰,眼神複雜。
這已經不是“醫術高明”能形容的了。
這是……洞察入微,見微知著。
“所以,”江易辰話鋒一轉,“一個自己都身中隱疾、需要暗中調養的人,不太可能有精力去外麵興風作浪,用複雜的混合毒去害不相乾的人。更何況……”
他指了指藥圃中那些毒草“你種的這些‘鬼麵花’、‘七葉斷腸草’、‘腐骨藤’,雖然都是劇毒之物,但種植的方位、間距、搭配,都暗含‘相生相克’之理——這是在研究毒藥的‘解藥’。一個潛心研究解毒之道的人,會去用毒害人嗎?”
唐輕語的眼神,終於軟了下來。
她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掌心裡的幾枚毒針無聲滑回袖中。
“江先生慧眼如炬。”她輕歎一聲,“不錯,我確實……在查一件事。”
“什麼事?”
“我唐門內部,”唐輕語抬頭,望向遠處唐家堡主樓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有人與外部勢力勾結,在秘密研製一種……違背祖訓的‘毒人’。”
毒人。
這兩個字,讓江易辰心頭一凜。
“詳細說說。”
唐輕語走到藥圃旁的石凳上坐下,示意江易辰也坐。
“三個月前,我父親——也就是唐門門主唐鎮山,突然病倒。”她聲音低沉,“症狀很怪白日昏迷不醒,夜間卻會突然醒來,胡言亂語,說些誰也聽不懂的囈語。門中所有醫師都束手無策,連祖傳的‘清心解毒散’都無效。”
“我懷疑父親是中了毒,但查遍了所有可能下毒的渠道,都一無所獲。直到一個月前,我在整理父親書房時,發現了一封被燒毀大半的信。”
她從懷中取出一塊絲帕,小心翼翼展開。
絲帕裡,包著幾片焦黑的紙屑。紙屑上還能看到零星的墨跡,是某種古老的梵文——不是中原文字。
“這是……”江易辰皺眉。
“南洋文字。”唐輕語道,“我請人翻譯過,大概意思是……‘實驗體已就位,基因序列穩定,下一步可進行神經接駁’。”
基因序列。
神經接駁。
這兩個詞,讓江易辰瞬間聯想到了洛陽那些基因改造戰士,以及共濟會的“克隆計劃”。
“寫信的人是誰?”他問。
“不知道。”唐輕語搖頭,“但收信人……是我叔父,唐烈。”
唐烈。
唐門二長老,主管刑罰和護衛,在門中權勢極大。更重要的是……他是唐鎮山的親弟弟,唐輕語的親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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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暗中調查叔父,發現他最近半年頻繁外出,目的地都是……晉城。”唐輕語繼續道,“而且每次回來,都會帶走一批門中年輕弟子,說是去‘特訓’,但那些人……再也沒有回來過。”
晉城。
蘇家。
江易辰腦海中,那條隱形的線,越來越清晰了。
晉城蘇家勾結東瀛玄陰流,唐烈頻繁前往晉城,南洋降頭師與唐門叛徒合作研製毒人……
這一切,都指向同一個幕後黑手——共濟會,或者……他們背後的“暗影議會”。
“你父親的病,很可能不是病,而是……被下了蠱。”江易辰沉聲道,“南洋降頭師最擅長的,就是‘控心蠱’,能讓人神誌不清,任人擺布。”
唐輕語渾身一震“蠱?”
“不錯。”江易辰點頭,“而且下蠱之人,必定是你父親身邊極其親近之人——否則,不可能瞞過唐門那麼多醫師的眼睛。”
“你是說……”
“我沒有證據。”江易辰打斷她,“但根據你描述的症狀——白日昏迷,夜間狂躁,胡言亂語……這很像‘噬心蠱’的早期表現。這種蠱蟲寄生在心脈附近,白日沉睡,夜間活躍,會逐步侵蝕宿主的神智,最終……將宿主變成一具隻聽下蠱者命令的傀儡。”
唐輕語的臉色,瞬間蒼白如紙。
她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鮮血滲出,她卻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