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營地裡的氣氛,如同這鉛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壓在每個知情者的心頭。
王明遠、陳香以及肩傷經過簡單包紮、臉色依舊蒼白的羅乾,被暫時安置在營地邊緣一處簡陋的營帳內。外麵兵士巡邏的腳步聲、民夫搬運物料的號子聲隱約可聞,卻驅不散帳內的壓抑氣氛。
羅乾坐立難安,不時起身走到帳簾邊,焦灼地向外張望,又頹然坐回。他肩頭的箭傷雖不致命,但失血加上連番驚嚇、奔波,讓他顯得十分虛弱,可更折磨他的是內心的焦灼與無力。
“……消息當真能送上去嗎?欽差……何時能到?這沿河數百裡,類似前幾日的壩口那般險工不知還有多少!萬一再來一場大雨……”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充滿憂慮。
陳香坐在一旁,清俊的臉上雖然看不出什麼表情,但微微顫動的睫毛也顯示出他內心並不平靜。他似乎在腦中反複推演著各項數據,又或是為那些死亡的兵士和流離失所的百姓默哀。
王明遠相對冷靜一些,但心中亦是波瀾起伏。
在他們幾人昨日被“護送”回來的路上時,王明遠就想過,按照估算,即便阿寶兄通過靖安司的渠道,將他們遇襲和滹沱河工料有弊的消息以最快速度送抵京城,陛下震怒,立刻選派欽差大臣,這欽差一路輕車簡從、快馬加鞭,從京城趕到這正定縣,最少也得三四日的工夫。
畢竟,遴選欽差、準備關防、調撥隨行人員,哪一樣都不是頃刻能辦妥的。更何況,此次滹沱河之事,牽扯甚廣,絕非尋常河工弊案,陛下若要派遣欽差,必然慎之又慎,人選、權限都需仔細斟酌。
王明遠甚至在心中默默盤算過幾位可能的人選:工部尚書楊大人自然是首選,他本就是此事在朝中的主導者,深知內情,由他前來統籌查案兼防汛,名正言順。
或是工部某位資深的侍郎;若陛下欲顯重視,派一位位高權重、與河工關聯不大的皇室郡王前來坐鎮,也並非沒有可能;再不然,便是令北直隸巡撫就近督辦,但念及北直隸官場可能存在的盤根錯節的關係,此可能性似乎又低了幾分。
但是,昨夜阿寶兄的紙條上那幾句話:“滹沱新法,乃聖意”,讓他一切都無從判斷。
如若陛下早有布局,那欽差……會不會早就定好了,隻待“東風”吹起?甚至……這位欽差,可能早已悄然離京,就在附近,隻等這邊亂象一生,便可迅速現身,掌控全局?
還是……他們將這意外捅破的太快,甚至朝中都來不及反應?
一切都無從可知,他也隻能默默等待,但每一刻都格外煎熬。
突然,帳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喧嘩聲,打破了營地壓抑的平靜。
緊接著,一名跑得氣喘籲籲的書吏掀開帳簾,也顧不得禮節,急聲道:“三位大人!快,快隨小的去營門!欽差大人的儀駕已經到了!各位大人都已前去迎候了!”
“什麼?到了?”王明遠聞言一怔,霍然起身,暗道一聲:果然!
一旁的陳香也麵露訝異之色。羅乾肩上箭傷未愈,行動不便,也被這消息驚的突然起身,但顧不上疼痛,臉上亦是驚疑不定:“怎會如此之快?莫非……欽差早已離京?”
雖然心中疑竇叢生,但三人不敢怠慢,立刻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便隨著那書吏快步走向營地大門。
營門處,此刻已聚集了不少人。眾人臉上神情各異,有緊張,有期盼,更多的是一種麵對未知大勢的惶恐。
王明遠抬眼向營門外望去,隻見塵土微微揚起,一隊約莫二三十人的騎從護衛著一輛看起來並不十分起眼、但規製明顯的青幄馬車,正迅速接近。
儀仗不算十分煊赫,但那股子朝廷欽差的威嚴氣勢,卻已撲麵而來。
馬車在營門前穩穩停住。一名隨行武官率先下馬,上前與迎候的官員略一交接。隨即,車簾被一名隨從恭敬地掀開。
一道略顯富態、穿著緋色官袍的身影,彎著腰,從車廂裡探身出來。
王明遠站在隊列後方,隔著一段距離,起初隻覺得那身影有些莫名的眼熟,那圓潤的臉龐輪廓,那微胖的身形……他心頭莫名一跳,下意識地踮起腳尖,眯著眼仔細望去。
就在那人完全站定,整理了一下衣冠,抬起頭的瞬間——
那……那胖乎乎的臉龐,總是帶著幾分和氣、此刻卻因舟車勞頓和肩負重任而顯得異常肅穆的神情……不是他那位此刻應在赴京途中、許久未見的恩師崔顯正,又是誰?!
師……師父?!他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是應該還在路上嗎?怎麼會搖身一變,成了奉旨賑災的欽差大臣?!
而此刻,剛剛站定的崔顯正,目光習慣性地掃過麵前迎候的官員隊列,原本隻是例行公事的審視,但在掃過隊列後方時,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年輕臉龐上。
崔顯正臉上的肅穆險些破防,甚至清晰地掠過一絲驚疑。
但他畢竟久經官場,養氣功夫極深。隻是在這千裡之外的險地,見到自家寶貝徒弟的衝擊還是讓他出現了短暫的失態。
師徒二人,隔著一段距離,四目相對的刹那,王明遠能清晰地讀到師父眼中那未說出口的詫異:“明遠?!你小子怎麼會在這兒?!”
而王明遠心中也在瘋狂呐喊:“師父?!您老人家不是該進京升任戶部右侍郎嗎?怎麼跑這滹沱河當起欽差來了?!”
這他鄉遇故知本是喜事,可在這等險象環生、迷霧重重的情形下,師徒二人以這種方式重逢,實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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