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元三年丁卯,公元787年
八月初一辛巳朔),發生日食。
吐蕃大相尚結讚派五名騎兵護送崔漢衡返回唐朝,並呈上求和表章。到達潘原時,唐將李觀告知他們:“朝廷有詔令,不接納吐蕃使者。”於是接收了表章,但拒絕了使者入境。
當初,兵部侍郎、同平章事柳渾與張延賞同為宰相。柳渾在討論政事時常與張延賞意見不合,張延賞便派親信去勸柳渾說:“您是老臣,威望高,隻要在朝堂上少發表意見,就能長久保住高位。”柳渾答道:“替我謝謝張公,我柳渾頭可斷,話卻不能不直說!”從此兩人關係惡化。唐德宗喜歡文雅含蓄的作風,而柳渾質樸直率、不拘小節,在德宗麵前常講俗語。德宗不滿,想將他貶為王府長史,李泌勸道:“柳渾雖偏激直率,卻無二心。按舊例,罷相的宰相沒有擔任長史的。”德宗又想讓他任太子王傅,李泌建議授為常侍。德宗說:“隻要能罷免他,任什麼官職都行。”八月初九己醜),柳渾被罷相,改任左散騎常侍。
先前,郜國大長公主嫁給駙馬都尉蕭升蕭複的堂兄弟)。公主行為不檢,詹事李升、蜀州彆駕蕭鼎、彭州司馬李萬、豐陽令韋恪等人都常出入公主府邸。公主的女兒是太子妃,起初德宗對她十分恩寵,公主常乘轎直接到東宮。皇親國戚都對她不滿。後來有人告發公主淫亂,並施行巫蠱詛咒。德宗大怒,將公主幽禁在宮中,嚴厲斥責太子。太子不知所措,請求與蕭妃離婚。德宗召來李泌告知此事,並說:“舒王近來已長大成人,孝順友愛、溫和仁厚。”李泌驚問:“何至於此!陛下隻有一個兒子,怎能因一時懷疑,就想廢親生兒子而立侄子,這不是失策嗎?”德宗怒道:“你怎敢離間我們父子!誰告訴你舒王是我侄子的?”李泌回答:“陛下自己說過。大曆初年,您對我說‘今日得了幾個兒子’,我問緣故,您說‘昭靖太子的幾個兒子,先皇命我收為兒子’。如今連親生兒子都懷疑,何況侄子呢!舒王雖孝順,但從今往後,陛下恐怕也彆指望他孝順了!”德宗威脅道:“你不顧惜家族嗎?”李泌答:“正因顧惜家族,才不敢不儘言。若因怕陛下發怒而順從,陛下將來後悔,必定責怪我說:‘我獨任你為宰相,你卻不力諫,害我至此。’那時您甚至會殺我兒子。我老了,殘年不足惜,但若冤殺我兒,讓我以侄子為後嗣,我死後還能享受祭祀嗎!”說罷流淚痛哭。德宗也流淚道:“事已至此,我該怎麼辦?”李泌說:“這是大事,望陛下慎重考慮。我原以為陛下聖德,應使四海蠻夷擁戴如父母,怎料竟對自己的兒子疑心至此!如今我直言不諱,不敢避忌。自古父子相疑,沒有不亡國敗家的。陛下可記得在彭原時,建寧王為何被殺?”德宗說:“建寧王叔實屬冤枉,肅宗性子急,進讒言的人手段太狠。”李泌說:“我當年因建寧王之死,堅決辭官,發誓不再接近天子左右。不幸今日又成陛下宰相,再遇類似之事。當年在彭原,我深受皇恩,卻不敢言建寧之冤,直到辭行時才說,肅宗也後悔痛哭。先帝代宗)自建寧王死後,常心懷恐懼,我也曾為他誦讀《黃台瓜辭》以防讒言構陷。”德宗麵色稍緩:“朕確實知道。”又說:“貞觀、開元年間都曾改立太子,為何沒亡國?”李泌答道:“我正要說此事。昔日李承乾屢次監國,依附者眾多,東宮衛隊強大,他與宰相侯君集謀反,事情敗露後,太宗命其舅長孫無忌與數十大臣審訊,證據確鑿,再召集百官商議。即便那時,還有人建議:‘願陛下保全慈父之名,讓太子得以善終。’太宗聽從,同時廢黜魏王李泰。陛下既知肅宗性急、建寧王冤死,實為慶幸。望陛下以史為鑒,花三天時間細想,必會明白太子無辜。若真有異謀,可召集二十位明理大臣與我審訊太子左右,若有實據,再按貞觀舊例處置,廢太子、舒王,改立皇孫,則後世皇位仍是陛下子孫。至於開元時,武惠妃誣陷太子李瑛兄弟致其被殺,天下冤憤,這是百代應戒之事,豈能效仿?況且陛下曾讓太子到蓬萊池見我,觀其相貌,並無凶惡之相,隻是稍顯柔弱仁厚。太子自貞元以來常居少陽院靠近陛下寢殿),未接觸外人、乾預外事,怎會有異謀?那些誣陷者詭計多端,就算有親筆信如晉湣懷太子、或穿甲入宮如太子李瑛,都未必可信,何況太子隻因嶽母有罪受牽連?幸而陛下告知我,我願以全族性命擔保太子絕不知情。若是楊素、許敬宗、李林甫之流逢迎聖意,早就向舒王邀功了!”德宗說:“這是朕的家事,與你何乾,為何如此力爭?”李泌答道:“天子以四海為家。我獨負宰相重任,四海之內一事失當,皆是我的責任。何況坐視太子蒙冤而不言,罪過更大!”德宗道:“朕為你延遲到明天再考慮。”李泌叩首泣道:“如此,臣知陛下父子定能恢複慈孝了!但陛下回宮後請獨自深思,勿透露此意給左右;若泄露,他們必會向舒王邀功,太子就危險了!”德宗答:“朕明白你的心意。”李泌回家後對子弟說:“我本不貪富貴,卻事與願違,如今連累你們了。”太子派人向李泌致謝:“若真的無法挽救,我能否服毒自儘?”李泌說:“不必多慮。願太子孝敬陛下。隻要我還活著,事情就不會到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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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日,德宗在延英殿單獨召見李泌,淚流滿麵,撫其背說:“若非你直言,朕今日後悔莫及!太子確實仁孝,並無二心。今後軍國大事及朕家事,都與你商議。”李泌拜賀道:“陛下聖明,察知太子無罪,我報國之心已足。前日驚懼失魂,難再擔重任,請準我退休。”德宗說:“朕父子靠你得以保全,正想囑托子孫,讓你世代富貴報恩,怎說這種話!”八月二十五日甲午),下詔:李萬不避皇室姻親之嫌,應杖斃;李升等人及公主五個兒子,皆流放嶺南及邊遠州縣。
八月初七戊申),吐蕃率領羌族、吐穀渾部眾侵犯隴州,軍營連綿數十裡,京城震動恐慌。九月初五丁卯),朝廷派神策軍將領石季章戍守武功,決勝軍使唐良臣戍守百裡城。九月十七日丁巳),吐蕃大肆劫掠汧陽、吳山、華亭,屠殺老弱,有的砍斷手臂、挖去眼睛後丟棄,驅趕萬餘青壯年前往安化峽西,準備分給羌族、吐穀渾為奴。行前對俘虜說:“準你們向東哭彆故鄉。”眾人痛哭,跳崖或傷亡者千餘人。不久吐蕃再次進犯,圍攻隴州,刺史韓清沔與神策軍副將蘇太平趁夜出兵擊退敵軍。
德宗對李泌說:“每年各地進貢總值約五十萬緡,今年僅得三十萬緡。朕說此事有失體統,但宮中用度實在不足。”李泌建議:“古時天子不私求財物。現請每年供宮中錢百萬緡,望陛下勿收地方進貢及額外征調。若有所需,可下詔折抵稅賦,以防奸吏借機盤剝。”德宗采納。
回紇合骨咄祿可汗多次求和親並請婚,德宗未應允。適逢邊將報告馬匹匱乏,李泌向德宗進言:“若用我計策,數年後馬價將比現在便宜十倍。”德宗問:“為何?”李泌答:“請陛下以至公之心,暫屈己意,為社稷長遠打算,我才敢說。”德宗說:“你何必如此疑慮!”李泌說:“我建議北和回紇,南通雲南,西結大食、天竺,如此則吐蕃自陷困境,馬匹也容易獲得。”德宗道:“與另外三國可以,但與回紇絕無可能。”李泌說:“我早知陛下如此,所以不敢早言。但當前之計,應以回紇為先,其餘三國可稍緩。”德宗堅持:“唯獨回紇之事不必再說。”李泌力爭:“我既為宰相,建言是否采納在陛下,但怎能不許我說話!”德宗說:“朕對你說的話都聽從,但和回紇,等子孫去辦吧;朕在位時,斷不可行!”李泌問:“難道是因為陝州之恥嗎?”德宗答:“是。韋少華等人因朕受辱而死,朕豈能忘記!正值國家多難,未及報仇,和親絕無可能。你勿再言!”李泌勸道:“害韋少華的是牟羽可汗,陛下即位後他舉兵來犯,未出境就被合骨咄祿可汗所殺。所以當今可汗對陛下有功,應受封賞,有何可怨?後來張光晟殺回紇使者突董等九百餘人,合骨咄祿未敢殺害唐朝使者,可見他並無罪過。”德宗反問:“你認為和回紇對,難道朕錯了?”李泌答:“我為社稷直言,若苟且迎合,死後有何麵目見肅宗、代宗!”德宗說:“容朕慢慢考慮。”此後李泌十五次奏對,每次都提回紇之事,德宗始終不允。李泌最後說:“陛下既不準與回紇和親,請準我辭官。”德宗道:“朕非拒諫,隻想與你辯明事理,何必急於離朕而去?”李泌說:“陛下允許我講理,便是天下之福。”德宗說:“朕並非不願委屈自己與之講和,但不能對不起韋少華等人。”李泌分析:“依我看,是韋少華等人辜負陛下,非陛下負他們。”德宗問:“為何?”李泌解釋:“昔日回紇葉護率兵助討安慶緒,肅宗隻命我在元帥府設宴犒勞,先帝代宗)並未接見。葉護邀我去其軍營,肅宗仍不許。直到大軍將發,先帝才與他相見。之所以如此謹慎,是因戎狄如豺狼,深入中原腹地,不得不防。陛下在陝州時年輕,韋少華等人思慮不周,讓皇太子直接前往敵營,又未先議定禮儀,致使對方猖狂無禮,豈不是他們辜負陛下?死不足惜。況且香積寺大捷後,葉護想率軍進長安,先帝當眾拜於馬前阻止,葉護便未入城。當時圍觀者十餘萬人,皆讚歎:‘廣平王真乃華夷共主!’可見先帝暫時委屈,換得大局有利。葉護是牟羽的叔父。牟羽身為可汗,舉全國之兵助平中原之亂,因而驕矜,敢對陛下無禮。陛下英明神武,未屈服於他。當時若牟羽將陛下扣留營中歡飲十日,天下豈不寒心?幸而陛下天威震懾,豺狼馴服,可汗之母親送陛下穿貂裘、騎馬歸營。以香積寺之事對比,是委屈自己正確,還是不屈服正確?是陛下屈於牟羽,還是牟羽屈於陛下?”德宗問李晟、馬燧:“老友不宜重提舊事。朕素來怨恨回紇,今聽李泌言及香積寺之事,自覺理虧。你們怎麼看?”二人答:“若真如李泌所言,回紇似乎可恕。”德宗歎道:“你們也不支持朕,朕該如何!”李泌說:“我認為回紇不足怨,可怨的是以往宰相。今回紇可汗殺牟羽,其部眾有收複京城之功,何罪之有?吐蕃趁我國難,侵占河隴數千裡,又攻入京城,使先帝流亡陝州,此乃百世必報之仇,且其讚普尚在,宰相不向陛下分辨此理,反想聯吐蕃攻回紇,這才可怨。”德宗顧慮:“朕與回紇結怨已久,又聞吐蕃劫盟背信,如今去求和,若被拒絕,豈不遭夷狄嘲笑?”李泌說:“不會。我昔日在彭原時,現任可汗任胡祿都督,與現任國相白婆帝皆隨葉護而來,我待他們甚厚,他們聞我任宰相求和,怎會拒絕?我可去信約定:回紇向陛下稱臣、稱子,每次使者不超過二百人,賣馬不超過千匹,不得攜唐人及商胡出塞。若這五條全答應,陛下便許和親。如此威震北方,震懾吐蕃,可泄陛下平生之憤。”德宗問:“自至德以來兩國為兄弟之邦,現突然要其稱臣,他們肯和嗎?”李泌說:“他們渴望和親已久,可汗、國相信任我,若一次不成,再發一書即可。”德宗最終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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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回紇可汗遣使上表稱兒臣,李泌所約五事全部遵從。德宗大喜,對李泌說:“回紇為何如此畏服你?”李泌謙道:“此乃陛下威靈,我何功之有!”德宗又問:“回紇既和,如何招撫雲南、大食、天竺?”李泌分析:“回紇和好,吐蕃便不敢輕易犯邊。再招撫雲南,是斷吐蕃右臂。雲南自漢朝就臣屬中原,楊國忠無故逼迫其叛唐投靠吐蕃,他們苦於吐蕃重稅,無日不想重歸唐朝。大食在西域最強,自蔥嶺至西海,占據近半個天下,與天竺皆仰慕中國,世代與吐蕃為仇,故可招撫。”九月某日癸亥),朝廷遣回紇使者合闕將軍歸國,許嫁鹹安公主給可汗,並贈馬價絹五萬匹。
吐蕃侵掠華亭與連雲堡,均攻陷。
甲戌日,吐蕃驅趕兩城百姓數千人及邠州、涇州人畜數以萬計撤離,安置在彈箏峽以西。涇州依賴連雲堡作為前哨,連雲堡失陷後,西門無法開啟,城外皆成吐蕃領地,砍柴采薪的道路斷絕。每次收割莊稼,必須派兵保護,常誤農時,隻能收回空穗。因此涇州長期缺糧。
冬季,十月
甲申日,吐蕃侵犯豐義城,前鋒抵達大回原,邠寧節度使韓遊瑰擊退敵軍。乙酉日,吐蕃再犯長武城,並在原州故城築城駐守。
妖僧李軟奴自稱:“我本是皇族,五嶽四瀆之神命我成為天子。”勾結殿前射生將韓欽緒等人策劃叛亂。丙戌日,同黨告發,德宗命逮捕送內侍省審訊。李晟聞訊,猛然倒地驚呼:“我全族要滅亡了!”李泌問其故,李晟解釋:“我剛遭誹謗,家族內外千餘人,若有一人卷入此案,兄長您也救不了我。”李泌便上奏:“大案一旦興起,牽連必廣,外界人心惶惶,請移交禦史台審理。”德宗同意。韓欽緒是韓遊瑰之子,逃亡至邠州。韓遊瑰出兵駐守長武城,留守部將將其械送京師。壬辰日,腰斬李軟奴等八人,北軍士兵牽連處死者八百餘人,朝廷文臣無人被波及。韓遊瑰棄軍赴京請罪,德宗派使者阻止,對他信任如初。韓遊瑰又將韓欽緒二子械送京城,德宗亦予寬赦。
吐蕃因嚴寒暫未入侵,但糧草運輸困難。
十一月,詔令渾瑊回河中,李元諒回華州,劉昌分兵五千回汴州,其餘防秋兵退駐鳳翔、京兆各縣就地補給。
十二月,韓遊瑰入朝。
自興元年間以來,今年最為豐收,
米價每鬥一百五十錢、粟每鬥八十錢,朝廷下詔收購餘糧。庚辰日,德宗在新店打獵,進入百姓趙光奇家,問:“百姓安樂嗎?”趙光奇答:“不樂。”德宗問:“今年豐收,為何不樂?”答:“朝廷詔令失信。此前說兩稅之外再無其他徭役,如今非正式稅收的攤派幾乎超過正稅。後來又說平價購糧,實則強行征收,不曾支付一文錢。起初說所購糧草可就近繳納,如今卻要運到京西行營,動輒數百裡,車壞牛死,傾家蕩產難以支撐。如此愁苦,有何安樂!每次詔書宣稱體恤民情,都隻是空文!恐怕聖上深居宮中,全然不知實情!”德宗下令免除趙光奇家的賦役。
臣司馬光評論:唐德宗難以醒悟到何等程度!自古禍患在於君主恩澤壅塞不能下傳,百姓疾苦鬱結不能上達;因此君主勤政憂民而百姓不感念,百姓愁怨而君主不知曉,終至叛離危亡,皆源於此。德宗偶然因遊獵至民家,遇趙光奇敢言而知民生疾苦,實為千載難逢之機。本應嚴懲有關部門擱置詔書、殘虐百姓、橫征暴斂、貪汙公財之罪,並誅殺左右阿諛逢迎、謊報民間豐樂之人。然後洗心革麵,革新政令,摒棄浮華,廢除虛文,嚴明號令,敦厚誠信,察辨真偽,區分忠奸,體恤困窮,伸雪冤滯,則太平基業可成。不從此著手,僅免除趙光奇一家賦役。以四海之廣、萬民之眾,豈能讓人人向天子訴苦、戶戶免除徭賦!
李泌因李軟奴案在北軍中尚有未暴露的同黨,
奏請大赦以安定軍心。
貞元四年戊辰,公元788年
春季,正月
庚戌朔日,大赦天下,下詔兩稅等級自此每三年核定一次。
李泌奏報京官俸祿太薄,
請自太師、太傅、太保以下全部加倍。德宗同意。
壬申日,任命宣武行營節度使劉昌為涇原節度使。甲戌日,任命鎮國節度使李元諒為隴右節度使。劉昌、李元諒皆率士卒努力墾田,數年後軍糧充裕,涇州、隴右漸趨安定。
韓遊瑰入朝時,
軍中認為他必不返還,餞行禮薄。韓遊瑰覲見德宗,力陳修築豐義城可遏製吐蕃;德宗喜悅,命其回鎮。軍中憂慮恐懼者眾多,韓遊瑰忌憚都虞候虞鄉人範希朝功高名顯、深得人心,羅織罪名欲加殺害。範希朝逃往鳳翔,德宗召其入朝,安置於左神策軍。韓遊瑰率眾修築豐義城,僅築兩版即崩塌。
二月
元友直運淮南錢帛二十萬至長安,李泌全部送入大盈庫。然而德宗仍屢次下旨索取,並敕令諸道勿讓宰相知曉。李泌聞知,惆悵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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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司馬光評論:君主以天下為家,天下之財皆屬其所有。聚天下之財以養天下之民,君主自當共享。若另設私庫,這是平民的鄙俗之誌。古人言:貧不學儉。財富豐足往往是奢侈欲望的根源。李泌欲抑製德宗私欲卻充實其私財,私財豐足則欲望滋生。財富不敵欲望,豈能不苛求?這好比開門卻禁人外出!固然德宗多有偏失,李泌輔佐之道亦有不當。
鹹陽有人上奏:“我見到白起,他令我奏報:‘請為朝廷扞衛西疆。正月吐蕃必大舉進犯,我當為朝廷破敵以取信。’”不久吐蕃入侵,邊將擊退,未能深入。德宗信以為真,欲在京城為白起立廟,追贈司徒。李泌勸諫:“臣聞‘國家將興,聽信於民’。今將帥立功而陛下褒獎白起,臣恐邊將離心!若在京城立廟,大事祈禱,傳聞四方,將助長巫風。如今杜郵有白起舊祠,請敕令地方官府修葺,可不驚動視聽。且白起是戰國之將,追贈三公太過,請贈兵部尚書即可。”德宗笑言:“你連白起的官職也吝惜嗎?”李泌答:“人事與神事同理。陛下若不吝惜官職,神靈也不會以此為榮。”德宗聽從。李泌自陳衰老,獨任宰相精力耗竭,既然未準其離職,請求另增任宰相。德宗說:“朕深知你辛勞,隻是未得合適人選。”德宗從容與李泌談論即位以來的宰相:“盧杞忠誠清正、剛強耿直,人說盧杞奸邪,朕絲毫不覺。”李泌反駁:“人說盧杞奸邪而陛下獨不覺,這正是盧杞奸邪之處!若陛下察覺,豈會有建中年間的叛亂?盧杞因私怨殺楊炎,排擠顏真卿致死,激怒李懷光反叛,幸賴陛下聖明將其流放,人心大快,天意悔禍。否則叛亂如何平息!”德宗辯解:“楊炎視朕如孩童,每論事,朕批準其奏則喜,若追問辯難,便怒而辭官,顯然認為朕不足與言。因此朕難容忍,非因盧杞。建中之亂,術士早請築奉天城,此乃天命,非盧杞所能導致!”李泌言:“天命,他人皆可言,唯君主與宰相不可言。因君主與宰相正是創造天命之人。若言天命,則禮樂刑政皆無用了。商紂說‘我生不有命在天’,這正是商朝滅亡之因!”德宗道:“朕喜與人辯論治國之理:崔佑甫性情褊狹急躁,朕詰問時,他應對失措,朕知其短而常維護。楊炎論事亦有可取,但神色粗傲,詰問輒勃然大怒,失君臣之禮,每每令朕憤慨。餘人則不敢多言。盧杞謹慎,朕所言無不聽從,又無學識,不能與朕往複論辯,因此朕心意常能儘抒。”李泌對曰:“盧杞對陛下言無不從,豈是忠臣!‘無人違逆其言’,正是孔子所謂‘一言喪邦’!”德宗感歎:“唯你與那三人不同。朕言有理,你麵露喜色;不當則常帶憂色。雖時有逆耳之言,如方才紂王喪邦之語。朕細思之,皆是你事先預見,如此則國安,如彼則危亂,言辭深切而態度和順,無楊炎之淩傲。朕詰問辯難,你據理不屈,又無好勝之心,直讓朕內心信服而不得不從,此朕私心慶幸得你為相之由。”李泌問:“陛下可用之相尚多,今皆不論,何故?”德宗答:“彼等皆非真宰相。凡為相者,必委以政事,如玄宗時牛仙客、陳希烈,可稱宰相嗎?如肅宗、代宗任用你,雖無宰相之名,實為真宰相。若以官至平章事即為相,則王武俊之流皆成宰相了。”
劉昌重修連雲堡。
夏季,四月
乙未日,改殿前左、右射生軍為神威軍,與左、右羽林、龍武、神武、神策並稱十軍。神策軍最為強盛,多駐守京西,散屯京畿。
福建觀察使吳詵,輕視士卒軟弱,苛以苦役。軍士叛亂,殺吳詵親信十餘人,逼其授牒文由大將郝誡溢代理留後。郝誡溢上表請罪,德宗派宦官宣詔安撫。
乙未日,隴右節度使李元諒修築良原故城並駐守。
雲南王異牟尋欲歸附唐朝,未敢自遣使者,先遣其東蠻首領驃旁、苴夢衝、苴烏星入朝。五月乙卯日,德宗在麟德殿設宴款待,賞賜豐厚,封王賜印後遣返。
辛未日,任命太子賓客吳湊為福建觀察使,貶吳詵為涪州刺史。
吐蕃騎兵三萬餘人侵犯涇、邠、寧、慶、鄜等州。
此前,吐蕃常於秋冬入侵,春季多因疫病退兵。此次俘虜唐人,以其妻兒為質,命唐將率軍,於盛夏入侵。諸州皆閉城堅守,無人敢戰,吐蕃擄掠人畜數以萬計而去。
夏縣人陽城因學問品行著稱,
隱居柳穀以北,李泌薦舉。六月,征召拜授諫議大夫。
韓遊瑰因吐蕃犯邊,親自戍守寧州。後患病,請求派人替代回朝。秋季,七月庚戌日,加授渾瑊為邠寧副元帥,任命左金吾將軍張獻甫為邠寧節度使,陳許兵馬使韓全義為長武城行營節度使。張獻甫未到任,壬子夜,韓遊瑰不告眾將,輕騎回朝。戍卒裴滿等人畏懼張獻甫嚴厲,乘無主帥之機,癸醜日率部叛亂,宣稱:“張公非出自本軍,我們必拒之。”於是搶劫城邑,包圍監軍楊明義住所,迫其上奏請以範希朝為節度使。都虞候楊朝晟避亂出城,聞訊返回,聲稱:“所請正合我意,特來祝賀!”叛兵稍安。楊朝晟暗與諸將謀劃,清晨率兵,對叛兵宣稱:“所請未準,張公已至邠州,你們作亂當死,但不可儘誅,應自行推舉首惡。”遂斬二百餘人,率眾迎接張獻甫。德宗聞軍眾欲得範希朝,欲授其職。範希朝推辭:“臣因避韓遊瑰之禍而來,今往替代,非防止覬覦、安定反側之道。”德宗嘉許,擢升為寧州刺史,輔助張獻甫。韓遊瑰至京師,授右龍武統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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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未日,奚、室韋入侵振武,俘宦官宣慰使二人,大肆掠掠人畜而去。當時回紇迎接公主的隊伍在振武,唐朝臣派七百騎兵與回紇數百騎追擊,回紇使者被奚、室韋所殺。
九月
庚申日,吐蕃尚誌董星侵犯寧州,張獻甫擊退。吐蕃轉掠鄜州、坊州後撤。
元友直核查諸道正稅外財物,
全部送交戶部,遂成定製,每年於稅外多繳百餘萬緡錢糧,民不聊生。諸道多向德宗訴苦,德宗醒悟,下詔:“今年已征收者送京師,未征收者悉數還民;明年以後,全部免除。”於是東南百姓複安其業。
回紇合骨咄祿可汗得唐朝許婚,大喜,遣其妹骨咄祿毗伽公主及大臣妻妾、國相、趺跌都督以下千餘人迎娶可敦,言辭禮節恭謹,稱:“昔為兄弟,今為子婿,即半子。若吐蕃為患,子當為父除之!”並辱罵吐蕃使者以絕其關係。冬季,十月戊子日,回紇使團至長安,可汗上表請改“回紇”為“回鶻”,德宗批準。
吐蕃發兵十萬將侵西川,同時征調雲南兵。雲南雖內附唐朝,外未敢叛吐蕃,亦發兵數萬屯瀘水之北。韋皋知雲南猶豫不決,便致信雲南王,陳述其叛吐蕃歸唐之誠,封於銀函,讓東蠻轉交吐蕃。吐蕃始疑雲南,派兵二萬屯會川,阻斷雲南入蜀之路。雲南惱怒,撤兵回國。自此雲南與吐蕃互相猜忌,歸唐之心更堅。吐蕃失去雲南援助,兵勢始衰。但吐蕃既已出兵,遂分兵四萬攻兩林蠻驃旁部,三萬攻東蠻,七千犯清溪關,五千犯銅山。韋皋遣黎州刺史韋晉等聯合東蠻抵禦,在清溪關外擊敗吐蕃。
庚子日,冊封鹹安公主,加回鶻可汗號為長壽天親可汗。十一月,任命刑部尚書關播為送鹹安公主兼冊回鶻可汗使。
吐蕃恥於前敗,再以兵二萬犯清溪關,一萬攻東蠻。韋皋命韋晉鎮守要衝城,督諸軍抵禦。巂州經略使劉朝彩等出關連續作戰,自乙卯至癸亥日,大破吐蕃。
李泌向德宗進言:“江、淮漕運自淮水入汴水,以甬橋為咽喉,此地屬徐州,鄰近李納轄區,刺史高明應年少不諳事務,若李納一旦再有異圖,竊據徐州,則江、淮斷絕,國家財用何來!請調壽、廬、濠都團練使張建封鎮守徐州,劃濠州、泗州隸屬之。複以廬州、壽州歸淮南,則淄青鎮畏懼而漕運暢通,江、淮安定。趁高明應年幼可替換,宜召為金吾將軍。萬一被他人占據,則難以控製。”德宗從之。任命張建封為徐、泗、濠節度使。張建封施政寬厚而有法度,不枉法寬貸,因此部下無不敬畏悅服。
橫海節度使程日華去世,
其子程懷直自任留後。
吐蕃屢次派人誘脅雲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