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昌四年甲子年,公元844年
閏七月,壬戌日,朝廷任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紳為同平章事,充任淮南節度使。
李德裕上奏說:“鎮州的奏事官高迪秘密陳述了兩條意見:第一條,他認為‘叛賊喜歡使用偷換兵力的計策,暗中抽調各處兵馬聚集到一個地方,官軍往往急於出兵追擊,因而導致失利;過了一兩個月,叛賊又把這些兵馬偷偷調到其他地方。官軍必須了解這種情況,隻要叛賊不是來攻打城池營寨,就千萬不要和他們交戰。叛賊的兵馬滯留一地不會超過三天,必定會分散返回原來的駐地,像這樣幾次往返都勞而無功,叛賊自然會士氣低落。官軍要秘密派遣間諜偵察叛賊抽調兵力的地方,然後乘虛襲擊,沒有不獲勝的。’第二條,‘鎮州、魏州的駐軍雖然數量眾多,但終究不能分散叛賊的兵力。這是什麼原因呢?因為官軍紮營一直不離開原來的地方,每隔兩三個月才派軍隊深入叛賊領地一次,隻是燒殺搶掠一番就離去。叛賊隻需堅守城池營寨即可,城外的百姓,叛賊根本不心疼。應該下令讓官軍進軍,占據叛賊領地的要害之處,逐漸進逼叛賊。如果還像現在這樣,叛賊根本不會感到畏懼。’希望陛下下詔讓各位將領都知曉這些策略!”
劉稹的心腹將領高文端投降,說叛賊軍中缺乏糧食,隻好讓婦女們搓麥穗、舂米來供給軍隊食用。李德裕向高文端詢問擊破叛賊的計策,高文端認為:“官軍現在如果真的去攻打澤州,恐怕會犧牲很多士兵,城池也不容易攻克。澤州的叛兵大約有一萬五千人,叛賊常常分出一大半兵力,潛伏在山穀之中,等到官軍攻城疲憊不堪的時候,就從四麵八方聚集過來援救,官軍必定會失利。現在請陛下下令讓陳許軍渡過乾河建立營寨,從營寨開始連綿不斷地修築夾城,把澤州環繞起來,每天派遣大軍在城外布陣,以此阻擋叛賊的援兵。叛賊看到城池即將被團團圍住,必定會出城與官軍展開大戰;等他們戰敗之後,官軍再乘勝進攻,就可以攻取澤州了。”李德裕上奏請求皇上下詔將這個計策告知王宰。高文端又說:“固鎮寨四麵都是陡峭的懸崖,從地勢上看無法強攻。但是寨子裡沒有水源,士兵們都喝山澗裡的水,這條山澗在固鎮寨東南方向大約一裡路的地方。應該下令讓王逢進軍逼近固鎮寨,切斷叛賊的取水通道,不出三天,叛賊必定會放棄營寨逃跑,官軍就可以趁機追擊。往前十五裡就是青龍寨,這裡同樣四麵都是懸崖,水源也在寨外,官軍可以用攻取固鎮寨的方法拿下這裡。青龍寨往東十五裡就是沁州城。”李德裕又上奏請求皇上下詔將這個計策告知王逢。高文端接著說:“都頭王釗率領一萬士兵駐守洺州,劉稹誅殺了薛茂卿全族之後,又殺了邢洺救援兵馬使談朝義兄弟三人,王釗從此既懷疑又害怕。劉稹派遣使者召他回潞州,王釗不肯前去,他手下的士兵也都喧嘩鼓噪,王釗肯定不會再為劉稹效力了。但是王釗和他手下士兵的家屬都在潞州,而且士兵們擔心自己投降之後會被官軍殺害,所以現在招降他們,他們肯定不肯前來。隻能向王釗傳達朝廷的旨意,讓他率領軍隊進入潞州捉拿劉稹。事成之後,許諾任命他為其他藩鎮的節度使,再給予豐厚的賞賜,這樣他或許才會聽從朝廷的命令。”李德裕上奏請求皇上下詔讓何弘敬暗中派人向王釗傳達這個旨意。
劉稹年紀輕輕,性格懦弱,押牙王協、宅內兵馬使李士貴在軍中掌權,他們一心聚斂錢財,導致府庫財物堆積如山,但對立下戰功的將士卻沒有任何賞賜,因此軍心離散,眾人心中都充滿怨恨。劉從諫的妻子裴氏,是裴冕的旁支孫女,她擔心劉稹會兵敗垮台,她的弟弟裴問在太行山以東掌管兵權,裴氏想召裴問回來掌管軍政大權。李士貴害怕裴問回來之後會奪取自己的權力,而且還會揭發自己的奸邪行徑,於是就對劉稹說:“太行山以東的事務全靠五舅裴問支撐,如果把他召回來,那邢、洺、磁三州就保不住了。”劉稹聽了之後,就打消了召裴問回來的念頭。
王協舉薦王釗擔任洺州都知兵馬使。王釗很得軍心,但經常不遵守節度使府的規章製度,和他同級的高元武、安玉都說他懷有二心。劉稹召王釗回潞州,王釗推辭說:“我剛到洺州,還沒立下什麼功勞,實在感到慚愧,懇請允許我再留任幾個月,然後再回節度使府。”劉稹答應了他的請求。王協又請求向商人征稅,還要求每州派遣一名軍將負責此事,名義上是向商人征稅,實際上卻是登記核查當地百姓的家產,就連百姓家中的日常器具都要登記在冊,然後全部折算成絹帛的數量,抽取其中的十分之二,而且常常故意抬高物品的估價。百姓們竭儘家中的動產和存糧來繳納賦稅,還是不夠,所有人都惶恐不安。軍將劉溪尤其貪婪殘暴,劉從諫在世時就棄之不用。劉溪用豐厚的財物賄賂王協,王協因為邢州的富商最多,就任命劉溪負責邢州的征稅事宜。裴問所率領的軍隊號稱“夜飛軍”,士兵大多是富商子弟,劉溪到邢州之後,把這些士兵的父兄全都抓了起來。士兵們向裴問申訴,裴問替他們向劉溪求情,劉溪不僅不答應,還用傲慢無禮的話來回應裴問。裴問勃然大怒,暗中與手下謀劃殺掉劉溪,然後歸順朝廷,並且把這個計劃告知了邢州刺史崔嘏,崔嘏表示同意。丙子日,崔嘏、裴問關閉邢州城門,斬殺了城中的四名大將,向王元逵請求投降。當時高元武正在黨山,聽說這個消息之後,也向王元逵投降了。在此之前,節度使府賞賜給洺州士兵每人一端布,不久之後又下了一份文書,要用這一端布來抵充冬天的賞賜。正好此時負責征稅的軍將要到洺州來,王釗趁著人心不安的時機,對士兵們說:“留後劉稹年紀還小,軍政大事根本不是由他做主。現在府庫中財物充足,足夠支撐十年的用度,怎麼能不稍微分發一些財物來慰勞我們這些辛苦作戰的將士呢!那份抵充賞賜的文書根本不算數。”於是王釗擅自打開倉庫,給每名士兵發放了一匹絹、十二石糧食,士兵們都非常高興。之後王釗關閉洺州城門,向何弘敬請求投降。安玉當時在磁州,聽說邢、洺二州都投降了,也向何弘敬投降。堯山都知兵馬使魏元談等人向王元逵投降,王元逵因為堯山久攻不下,就把魏元談等人全都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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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辛卯日,鎮州、魏州的官軍上奏朝廷,說邢、洺、磁三州已經投降,宰相們入宮向皇上祝賀。李德裕說:“昭義鎮的根基全在太行山以東的邢、洺、磁三州,現在這三州投降,那麼上黨用不了多久就會發生變故。”皇上說:“郭誼一定會砍下劉稹的腦袋,用來贖自己的罪。”李德裕說:“確實和皇上預料的一樣。”皇上說:“現在最應該先處理的是什麼事情?”李德裕請求任命給事中盧弘止為邢、洺、磁三州的留後,他說:“萬一鎮州、魏州的節度使請求占領這三州,朝廷就不好表態同意還是反對了。”皇上聽從了他的建議。又下詔命令山南東道兼昭義節度使盧鈞乘坐驛馬趕赴昭義鎮任職。
潞州的人聽說邢、洺、磁三州投降之後,都非常恐懼。郭誼、王協謀劃殺掉劉稹來贖自己的罪。劉稹的堂兄中軍使劉匡周同時兼任押牙,郭誼對他很忌憚,就對劉稹說:“十三郎劉匡周在節度使府的牙院任職,各位將領都不敢向您稟報事情,擔心被十三郎猜忌而獲罪,這也是我們失去太行山以東三州的原因。現在如果能讓十三郎不再到牙院辦公,那麼各位將領才敢暢所欲言,廣泛聽取眾人的意見,必定能找到長久之計。”劉稹召見劉匡周,把這個意思告訴他,讓他聲稱生病,不再到牙院上班。劉匡周憤怒地說:“我在牙院任職,那些將領才不敢有二心;我一旦離開牙院,我們劉家就會被滿門抄斬!”劉稹再三堅持讓他離開,劉匡周迫不得已,氣得彈了彈手指,然後憤憤離去。郭誼讓劉稹信任的親信董可武去勸說劉稹,董可武說:“太行山以東三州的叛亂,都是因為五舅裴問引起的,現在潞州城裡人心惶惶,誰都不敢保證自己的安全!留後您現在打算怎麼辦呢?”劉稹說:“現在城裡還有五萬兵馬,我隻能關閉城門,堅守城池。”董可武說:“這不是好計策啊。留後您不如親自綁縛自己,歸順朝廷,就像張元益那樣,還能保住刺史的職位。您可以暫且任命郭誼為留後,等郭誼拿到節度使的符節之後,您再慢慢護送太夫人和家人,帶著金銀財寶返回東都洛陽,這樣難道不好嗎?”劉稹說:“郭誼怎麼會願意這麼做呢?”董可武說:“我已經和他立下了重誓,他肯定不會辜負您的。”說完就帶著郭誼走進了劉稹的房間。劉稹和郭誼秘密約定好之後,就把這件事告訴了他的母親。他的母親說:“歸順朝廷確實是好事,隻可惜已經太晚了。我連自己的弟弟都保不住,又怎麼能保住郭誼呢!你自己看著辦吧!”於是劉稹穿上白色的素服走出家門,以母親的名義任命郭誼為都知兵馬使。王協已經事先告誡各位將領在節度使府的外廳列隊等候,郭誼向劉稹行完禮表示感謝之後,就出去接見各位將領,劉稹則在內廳收拾行裝。李士貴聽說這件事之後,率領後院的幾千名士兵攻打郭誼。郭誼大聲嗬斥這些士兵說:“你們為什麼不趕緊去領取朝廷的賞賜,反而要跟著李士貴一起去死呢!”士兵們聽了之後紛紛後退,然後一起殺掉了李士貴。郭誼調換了軍中的將領和官吏,部署好士兵,整個潞州城在一夜之間就安定了下來。第二天,郭誼讓董可武進入內廳拜見劉稹,說:“請留後到牙院商議軍政大事。”劉稹說:“有什麼事不能就在這裡說呢!”董可武說:“我擔心會驚擾到太夫人。”於是就帶著劉稹步行走出牙門,來到北宅,擺下酒席,奏起音樂。等酒喝到儘興的時候,董可武才說:“今天我們這麼做,是為了保全太尉劉從諫的全家,您需要自己決定去留,這樣朝廷才會對您憐憫寬恕。”劉稹說:“你說的這些,也正是我的想法。”董可武於是上前握住劉稹的手,崔率度從劉稹的身後將他斬殺。之後又逮捕了劉稹的宗族親屬,從劉匡周以下,甚至連還在繈褓中的嬰兒都全部殺掉了。郭誼還殺掉了劉從諫父子生前厚待的張穀、陳揚庭、李仲京、郭台、王羽、韓茂章、韓茂實、王渥、賈庠等總共十二家,連同他們的兒子、侄子、外甥、女婿,一個都沒有留下。李仲京是李訓的哥哥,郭台是郭行餘的兒子,王羽是王涯的侄孫,韓茂章、韓茂實是韓約的兒子,王渥是王璠的兒子,賈庠是賈餗的兒子。當年甘露之變發生後,李仲京等人都逃到了劉從諫那裡,劉從諫收留並撫養了他們。隻要是軍中與郭誼稍有嫌隙的人,郭誼每天都在誅殺,潞州城裡血流成河,積血都變成了泥漿。然後郭誼把劉稹的首級裝在木匣裡,派遣使者帶著奏表和書信,向王宰投降。劉稹的首級經過澤州的時候,劉公直率領全軍將士痛哭流涕,然後也向王宰投降了。
乙未日,王宰把潞州平定的消息上奏給朝廷。丙申日,宰相們入宮向皇上祝賀。李德裕上奏說:“現在不需要再設置邢、洺、磁三州的留後,隻需要派遣盧弘止去安撫這三州以及成德、魏博兩道的軍民就可以了。”皇上說:“郭誼應該怎麼處置呢?”李德裕回答說:“劉稹隻不過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他敢擁兵抗拒朝廷的命令,全都是郭誼在背後出謀劃策。等到劉稹勢力孤單、走投無路的時候,郭誼又出賣劉稹來謀求朝廷的賞賜。像這樣的人如果不殺掉,又怎麼能懲戒那些作惡的人呢!應該趁著各路官軍還在昭義鎮境內的時候,把郭誼等人全部誅殺!”皇上說:“我也是這麼想的。”於是下詔命令石雄率領七千士兵進入潞州,以此來回應之前關於朝廷要誅殺叛將的謠言。杜悰因為軍需物資供應不上,認為應該赦免郭誼等人,皇上盯著杜悰看了很久,沒有回應他的話。李德裕說:“今年春天,澤潞的叛亂還沒有平定,太原又發生了騷亂,如果不是皇上意誌堅定,這兩處的叛賊怎麼可能平定呢!外麵的人議論說,如果是在前朝文宗皇帝的時候,早就赦免郭誼等人了。”皇上說:“你不知道文宗皇帝的想法和你根本不一樣,又怎麼能和他商議大事呢!”朝廷罷免了盧鈞山南東道節度使的職務,讓他專門擔任昭義節度使。戊戌日,劉稹的首級被傳送到京城長安。皇上下詔說:“昭義鎮所屬的五個州免除一年的賦稅徭役,官軍行軍所經過的州縣免除今年的秋稅。昭義鎮自從劉從諫掌權以來,胡亂增加的賦稅,全部予以免除。所有被登記在冊的地方團練武裝,一律遣散,讓他們回家務農。各路官軍將士中有功的人,按照功勞等級給予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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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誼殺掉劉稹之後,每天都盼望著朝廷能授予他節度使的符節和旌節,過了很久都沒有消息,於是就說:“朝廷肯定是要把我調到其他藩鎮去了。”於是他就開始檢閱自己的鞍馬,收拾行裝。等到聽說石雄率領大軍即將抵達潞州的時候,郭誼嚇得麵無人色。石雄到了潞州之後,郭誼等人參拜祝賀完畢,朝廷派來的敕使張仲清說:“郭都知的任命文書明天就會送到,各位高級將領的任命文書現在就在我這裡,你們晚上到牙院來領取吧!”然後張仲清調遣河中鎮的士兵包圍了節度使府的球場。到了晚上牙院辦公的時候,郭誼等人按時趕到,張仲清點名讓他們進入球場,凡是那些桀驁不馴、曾經抗拒官軍的將領,全都被逮捕起來,押送到京城長安。朝廷加封何弘敬為同平章事。丁未日,皇上下詔挖開劉從諫的墳墓,把他的屍體拖到潞州的街市上示眾三天,石雄又把劉從諫的屍體拖到球場上,斬成碎塊。
戊申日,朝廷加封李德裕為太尉、趙國公,李德裕堅決推辭。皇上說:“我隻恨沒有更高的官職可以賞賜給你啊!如果是你不應該得到的賞賜,我肯定不會輕易賞賜給你。”當初,李德裕認為“自從韓全義以來,將帥率軍出征屢次戰敗,其中的弊端有三點:第一,朝廷每天都要下發三四道詔書到前線軍中,很多詔書宰相都根本不知道;第二,監軍宦官各自按照自己的想法指揮軍事行動,將帥不能自主決定軍隊的進退;第三,每支軍隊都有宦官擔任監軍使,他們都從軍隊中挑選幾百名驍勇善戰的士兵組成牙隊,而那些真正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士兵,都是些膽小懦弱的人。每次打仗的時候,監軍使都帶著自己的指揮旗,騎著馬站在高處,用牙隊保護自己,一旦看到官軍的陣勢稍有後退,就立刻帶著指揮旗率先逃跑,官軍的陣勢也隨之潰散。”李德裕於是和樞密使楊欽義、劉行深商議,約定好告誡監軍宦官,不許他們乾預軍政大事,每一千名士兵中,隻允許監軍使挑選十名士兵作為自己的護衛,這些護衛如果立下戰功,就按照慣例給予賞賜。兩位樞密使都認為這個辦法很好,就把這個建議稟報給皇上,皇上采納並推行了這個辦法。從朝廷出兵抵禦回鶻,到澤潞叛亂平定,朝廷都一直遵守這個製度。除了中書省傳達的皇帝詔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從宮中直接發出的詔書。朝廷的號令變得簡明扼要,將帥們也能夠充分施展自己的謀略,所以軍隊所向披靡,每戰必勝。自從朝廷出兵討伐澤潞叛賊以來,河北的成德、魏博、幽州三鎮每次派遣使者到京城長安,李德裕都會當麵告誡他們說:“河朔三鎮的兵力雖然強大,但你們並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站穩腳跟,必須借助朝廷授予的官爵和威望,才能安定軍心。你們回去告訴你們的節度使:與其讓手下的大將攔住朝廷的宣慰敕使,逼迫朝廷授予官爵,還不如自己奮發忠義之心,為朝廷立下功勞,建功立業,博得聖明君主的賞識,讓官爵和恩惠直接來自朝廷,這樣難道不是更榮耀的事情嗎!就拿我親眼看到的事情來說吧,李載義在幽州擔任節度使的時候,為國家儘忠,平定了滄景的叛亂,後來雖然被軍中將士驅逐,但依然保住了節度使的職位,後來還調任太原節度使,最終官至宰相。楊誌誠派遣大將攔住朝廷的敕使,逼迫朝廷授予他官爵,後來他被軍中將士驅逐之後,朝廷最終也沒有赦免他的罪過。這兩個人的禍福得失,足以讓你們引以為戒了。”李德裕又把這些話稟報給皇上,皇上說:“就應該這樣明確地告誡他們。”因此河北三鎮再也不敢有違抗朝廷的想法。
九月,皇上下詔把澤州劃歸河陽節度使管轄。
丁巳日,盧鈞進入潞州城。盧鈞向來為人寬厚,愛惜百姓,在劉稹還沒有被平定的時候,盧鈞就已經兼任昭義節度使,當時在前線行營的襄州士兵,和潞州的叛兵交戰的時候,常常在陣前宣揚盧鈞的美德。等到盧鈞趕赴昭義鎮任職,進入天井關之後,昭義鎮那些被遣散的士兵都紛紛在路上迎接他,盧鈞對他們都給予了優厚的安撫,潞州的人心非常安定,昭義鎮從此就太平了。劉稹的部將郭誼、王協、劉公直、安全慶、李道德、劉佐堯、劉開德、董可武等人被押送到京城長安之後,全部被斬首。
臣司馬光評論說:董重質在淮西的時候,郭誼在昭義的時候,吳元濟、劉稹這兩個人,就像木偶戲裡的木偶一樣,完全被董重質、郭誼操控在手中。這兩個人,一開始慫恿彆人發動叛亂,到最後卻出賣自己的主子來謀求私利,他們被處死,實在是死有餘辜。但是憲宗皇帝在淮西平定之後赦免了董重質,武宗皇帝在昭義平定之後卻誅殺了郭誼,臣愚鈍,認為這兩種做法都是失當的。為什麼這麼說呢?賞賜奸邪小人,是不符合道義的;誅殺已經投降的人,是不守信用的。朝廷既失去了道義,又失去了信用,還怎麼治理國家呢!從前漢光武帝劉秀對待王郎、劉盆子,隻不過是沒有殺他們而已,因為光武帝知道,他們不是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是絕對不會投降的。樊崇、徐宣、王元、牛邯這些人,難道不都是協助彆人叛亂的人嗎?但是光武帝並沒有殺他們。大概是因為既然已經接受了他們的投降,就不能再誅殺他們的緣故吧。如果那些投降的人,在被赦免之後又再次逃亡叛亂,那麼他們被處死也是理所當然的!像郭誼這些人,免除他們的死罪,把他們流放到偏遠的地方,終身不讓他們回來,這樣就可以了;把他們全部殺掉,是不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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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羽、賈庠等人已經被郭誼殺掉了,李德裕卻又下詔書宣稱“叛逆賊臣王涯、賈餗等人的子孫,已經在昭義鎮被誅殺”,並向朝廷內外宣告這件事,有見識的人都批評李德裕的這種做法。劉從諫的妻子裴氏也被賜死。朝廷又下令讓昭義鎮的降將李丕、高文端、王釗等人列出那些曾經和劉稹一起作惡的昭義鎮將士的名單,然後把這些人全部誅殺,被處死的人非常多。盧鈞懷疑其中有很多人是被冤枉的,上奏請求朝廷寬恕他們,但皇上沒有聽從。昭義鎮下屬的州縣中,有曾經對王元逵無禮的人,王元逵追查並抓到了二十多個人,然後把他們全部殺掉了。剩下的人都非常害怕,再次關閉城門,堅守城池。戊辰日,李德裕等人上奏說:“叛賊的餘孽已經全部平定,昭義鎮現在已經全部成為國家的城鎮,怎麼能讓王元逵繼續出兵攻打這些城池呢!希望陛下派遣宦官使者向城中的將士宣讀詔書,招安他們,同時下詔命令王元逵率領軍隊返回自己的藩鎮,再下詔命令盧鈞親自派遣使者去安撫這些城池的軍民。”皇上聽從了他們的建議。
乙亥日,李德裕等人請求給皇上奉上尊號,並且說:“自古以來,帝王成就大功之後,必定會到天地宗廟舉行祭告儀式。陛下的父親唐穆宗皇帝、母親宣懿太後的神位已經祔祭於太廟,陛下還沒有親自去拜謁過。”皇上驚訝地說:“祭祀天地宗廟的禮儀,確實應該儘快舉行,至於給我奉上尊號的事情,我實在不敢擔當!”李德裕等人總共上奏了五次,皇上才答應了他們的請求。
李德裕上奏說:“根據幽州的奏事官稟報:偵察得知回鶻的內部已經人心渙散,可汗打算率領部眾前往安西,而他手下的部落卻說,他們的親戚都在唐朝,不如歸順唐朝。回鶻部落已經和室韋部落失散,估計要不了多久,他們要麼前來投降唐朝,要麼就會發生內亂,自相殘殺。希望陛下派遣一位通曉事理的宦官使者,帶著詔書去賜給張仲武,告訴他鎮州、魏州的官軍已經平定了昭義鎮的叛亂,現在隻剩下回鶻還沒有被消滅,張仲武仍然兼任北麵招討使,應該儘早謀劃,為朝廷立下戰功。”
李德裕怨恨太子太傅、東都留守牛僧孺和湖州刺史李宗閔,於是對皇上說:“劉從諫占據上黨鎮長達十年,太和年間他曾經入朝覲見,當時牛僧孺、李宗閔執掌朝政,他們不僅沒有趁機把劉從諫留在京城,反而還加封他為宰相,放他返回上黨鎮,這才釀成了今天的禍患,朝廷竭儘天下的人力物力才把叛亂平定,這都是牛僧孺、李宗閔兩個人的罪過啊。”李德裕又派人到潞州去搜查牛僧孺、李宗閔和劉從諫之間往來的書信,但是什麼都沒有搜到,於是就命令孔目官鄭慶謊稱,劉從諫每次收到牛僧孺、李宗閔的書信,都會親自把書信燒掉。皇上下詔把鄭慶召到禦史台盤問,禦史中丞李回、侍禦史知雜事鄭亞都認為鄭慶所說的是事實。河南少尹呂述給李德裕寫信,說劉稹被平定的消息傳到洛陽的時候,牛僧孺竟然發出了歎息和怨恨的聲音。李德裕把呂述的這封信上奏給皇上,皇上勃然大怒,把牛僧孺降為太子少保、分司東都,把李宗閔降為漳州刺史。戊子日,朝廷再次貶謫牛僧孺為汀州刺史,貶謫李宗閔為漳州長史。
皇上前往鄠縣圍獵。
十一月,朝廷再次貶謫牛僧孺為循州長史,把李宗閔流放到封州。
十二月,朝廷任命忠武節度使王宰為河東節度使,任命河中節度使石雄為河陽節度使。
皇上前往雲陽縣圍獵。
會昌五年乙醜年,公元845年
春季,正月,己酉朔日,文武百官給皇上奉上尊號,稱為仁聖文武章天成功神德明道大孝皇帝,最初的尊號中沒有“道”字,後來皇上親自下旨,命令加上這個字。庚戌日,皇上拜謁太廟。辛亥日,皇上祭祀昊天上帝,大赦天下。朝廷在南郊修築了望仙台。
庚申日,義安太後王氏駕崩。
朝廷任命秘書監盧弘宣為義武節度使。盧弘宣性格寬厚,但卻很有原則,不輕易被人冒犯,他處理政務簡明易行,手下的官吏和百姓都感到很便利。河北藩鎮有一條法令,士兵們在軍中私下交談,就會被斬首。盧弘宣到任之後,廢除了這條法令。皇上下詔賞賜義武鎮三十萬斛糧食,這些糧食儲存在飛狐關以西的地方,計算下來,運輸這些糧食的費用竟然超過了糧食本身的價值,盧弘宣於是派遣官吏守住這些糧食。正好趕上這一年春天發生旱災,盧弘宣下令讓軍隊和百姓隨意前往糧倉取糧,這些糧食全都運回了義武鎮境內,盧弘宣和百姓約定,等到秋天糧食豐收之後再償還。當時成德、魏博兩個藩鎮都發生了饑荒,隻有義武鎮境內沒有受到饑荒的影響。
淮南節度使李紳查辦江都縣令吳湘盜用官府驛站的程糧錢,並且強行娶了自己管轄範圍內的百姓顏悅的女兒,還估算顏悅女兒的嫁妝,把它當作吳湘的贓款,判處吳湘死刑。吳湘是吳武陵哥哥的兒子,李德裕向來厭惡吳武陵,於是人們都紛紛議論說吳湘是冤枉的,諫官們也請求重新審查這個案件,皇上下詔派遣監察禦史崔元藻、李稠前往淮南重新調查。崔元藻、李稠調查完畢之後返回京城,稟報說:“吳湘盜用程糧錢的事情確實屬實。但是顏悅本來是衢州人,曾經擔任過青州的牙推,他的妻子也是士族出身,這和之前的判決中所說的情況不一樣。”李德裕認為崔元藻、李稠的調查結果沒有改變吳湘的罪名,二月,朝廷把崔元藻貶為端州司戶,把李稠貶為汀州司戶。朝廷沒有再派人重新審理這個案件,也沒有把這個案件交付給司法部門詳細審理,就按照李紳所奏報的結果,把吳湘處死了。諫議大夫柳仲郢、敬晦都上奏章為吳湘爭辯,皇上沒有采納他們的意見。李稠是晉江人,敬晦是敬昕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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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裕舉薦柳仲郢擔任京兆尹。柳仲郢向來和牛僧孺交好,他向李德裕致謝說:“沒想到太尉您的恩惠和獎掖能到這個地步,我要報答您的深厚恩德,定當像對待奇章公牛僧孺一樣為您效力!”李德裕並不因此猜忌他。
夏季,四月,壬寅日,朝廷任命陝虢觀察使李拭為冊封黠戛斯可汗的使者。
五月,壬戌日,朝廷將恭僖皇後安葬在光陵的柏城之外。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杜悰被罷免宰相之職,改任右仆射;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鉉被罷免宰相之職,改任戶部尚書。乙醜日,朝廷任命戶部侍郎李回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依舊兼任戶部事務。
祠部上奏朝廷,核查出全國共有佛寺四千六百座,民間佛堂四萬所,僧尼共計二十六萬零五百人。
皇上下詔冊封黠戛斯可汗為宗英雄武誠明可汗。
秋季,七月,丙午朔日,出現日食。
皇上憎惡僧尼耗費天下財物,想要廢除佛教,道士趙歸真等人又從旁勸說。於是朝廷先下令拆毀山野間的寺廟、佛堂,到這時,又下敕令規定:京城長安、東都洛陽的兩街,各自保留兩座佛寺,每座寺廟留三十名僧人;全國各節度使、觀察使的治所,以及同州、華州、商州、汝州,各自保留一座佛寺,佛寺分為三等:上等寺留二十名僧人,中等寺留十名僧人,下等寺留五名僧人。其餘的僧人、尼姑,連同景教教士、祆教僧侶,全部勒令還俗。不該保留的寺廟,限定時間讓當地官府拆毀,同時派遣禦史分赴各道監督執行。寺廟的財物、田產全部沒收入官,寺廟的建築材料用來修葺官署和驛站,銅像、鐘磬則熔化鑄錢。
朝廷任命山南東道節度使鄭肅為檢校右仆射、同平章事。
皇上下詔征調昭義鎮騎兵五百人、步兵一千五百人,派往振武軍駐守。節度使盧鈞出城,到裴村為戍卒餞行。潞州的士兵向來驕橫,害怕長途戍邊,趁著酒醉,調轉軍旗衝入潞州城,關閉城門大聲喧鬨,盧鈞隻好逃到潞城縣躲避。監軍王惟直親自出麵曉諭勸解,亂兵毆打他,王惟直身受重傷,十日後去世。李德裕上奏說:“請皇上下詔命令河東節度使王宰,率領步兵、騎兵一千人駐守石會關,另派三千人從儀州的路線出兵,占據武安,以此切斷邢州、洺州方向的通道;再命令河陽節度使石雄率軍駐守澤州,河中節度使韋恭甫調發步兵、騎兵一千人戍守晉州。這樣一來,亂兵必定無所作為。”皇上全部采納了他的建議。
八月,李德裕等人上奏說:“東都洛陽太廟的二十六位神主牌位,現在貯藏在太微宮的小屋裡,請求用廢棄寺廟的材料,重新修葺太廟。”
壬午日,皇上下詔陳述佛教的弊端,向朝廷內外宣告。此次共拆毀全國佛寺四千六百多座,勒令還俗的僧尼達二十六萬零五百人,景教教士、祆教僧侶兩千多人,拆毀民間佛堂四萬多所。沒收良田數千萬頃,奴婢十五萬人。保留的僧人都改歸主客司管轄,不再隸屬於祠部。文武百官都上表祝賀。不久,朝廷又下詔:東都洛陽隻留二十名僧人;各道原本留二十名僧人的,減少一半;留十名僧人的,減少三名;留五名僧人的,全部裁撤,不再保留。五台山的僧人大多逃奔幽州。李德裕召見幽州的進奏官,對他說:“你趕緊回去稟告你們的節度使,五台山的僧人,做將領肯定比不上幽州的將領,做士兵也肯定比不上幽州的士兵,何必徒然落下收容僧人的名聲,招人非議呢!難道沒看到不久前劉從諫招納了無數閒人,最終有什麼好處嗎!”張仲武於是將兩把刀密封好,送到居庸關,下令說:“有遊方僧人進入幽州境內,一律斬首!”主客郎中韋博認為事情做得不應該太過分,李德裕厭惡他,將他外放為靈武節度副使。
昭義鎮的亂兵推舉都將李文矩擔任首領,李文矩不肯依從,亂兵也不敢加害於他。李文矩慢慢向亂兵講明利害關係,亂兵逐漸聽從命令,於是派人前往潞城縣,向盧鈞謝罪。盧鈞返回上黨城,再次派遣這些士兵前往振武軍戍邊。隊伍走出一個驛站的路程後,盧鈞暗中挑選士兵追趕他們。第二天,在太平驛追上,將亂兵全部斬殺。盧鈞將事情經過詳細上奏朝廷,並且請求撤走駐守在昭義邊境的河東、河陽兩鎮兵馬,皇上準奏。
九月,皇上下詔修葺東都洛陽的太廟。
李德裕請求設置備邊庫,命令戶部每年上繳錢帛十二萬緡、匹,度支司、鹽鐵司每年上繳錢帛十三萬緡、匹,第二年減免三分之一;各道所進獻的助軍財物,全部存入備邊庫,由度支郎中負責管理。
王才人在後宮中最受皇上寵愛,皇上想要立她為皇後。李德裕認為王才人出身貧寒,而且沒有子嗣,恐怕難以滿足天下人的期望,於是皇上打消了這個念頭。
皇上服用方士煉製的金丹,性情變得更加暴躁急切,喜怒無常。冬季,十月,皇上向李德裕詢問宮外的事情,李德裕回答說:“陛下的威嚴決斷變化莫測,宮外之人都頗為驚恐。從前叛賊囂張跋扈,本來就應該用威嚴製服他們;如今天下已經平定,隻要陛下做到:不輕易施威,讓人心安定,那就是寬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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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任命衡山道士劉玄靜為銀青光祿大夫、崇玄館學士,賜號廣成先生,為他修建崇玄館,設置官吏,鑄造官印。劉玄靜堅決推辭,請求返回衡山,皇上準許了他的請求。
李德裕掌權時間已久,處事偏愛憎分明,很多人都怨恨他。自從杜悰、崔鉉被罷免宰相後,宦官近臣都進言說他專權太甚,皇上也漸漸對他心生不滿。給事中韋弘質上疏說,宰相權力太重,不應該再兼管三司的錢糧事務。李德裕上奏反駁說:“安排百官的職權,是君主的權柄。韋弘質受人教唆,這就是地位卑微的人圖謀牽製掌權大臣,實在是出言不當。”十二月,韋弘質因此獲罪被貶官,從此眾人對李德裕的怨恨更加強烈。
皇上從秋冬季節起,就感覺身體不適,但道士卻稱這是“換骨”的修仙過程。皇上將生病的事隱瞞起來,宮外之人隻是奇怪皇上很少再出來遊獵,宰相入宮奏事時也不敢停留太久。皇上下詔取消第二年元旦的朝會大典。
吐蕃的論恐熱再次糾集各部族,攻打尚婢婢。尚婢婢派遣厖結藏率領五千士兵抵禦,論恐熱大敗,隻帶著幾十名騎兵逃走。尚婢婢向河湟地區傳布檄文,列舉論恐熱殘酷暴虐的罪行,檄文中說:“你們本來都是唐朝人,吐蕃如今已經國無君主,你們不如一起歸順唐朝,不要像狐狸、野兔一樣,被論恐熱獵捕宰割!”從此,那些追隨論恐熱的部族,漸漸都離去了。
這一年,全國登記在冊的戶數為四百九十五萬五千一百五十一戶。
朝廷雖然專門設置了管理黨項事務的官員,但黨項部族的侵擾掠奪依舊沒有停止,他們攻陷了邠州、寧州、鹽州境內的城堡,屯兵在叱利寨。宰相請求派遣使者安撫黨項,皇上卻決心派兵討伐。
會昌六年丙寅年,公元846年
春季,二月,庚辰日,朝廷任命夏州節度使米暨為東北道招討黨項使。
皇上的病長久不見好轉,他認為漢朝屬火德,所以將“洛”字改為“雒”字;唐朝屬土德,君主的名字不能觸犯土德的王氣。三月,皇上下詔,將自己的名字改為李炎。皇上從正月乙卯日起就不再上朝,宰相請求覲見,也不被允許。朝廷內外都深感憂慮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