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仿若天帝失手傾覆了丹砂罐,潑得天際一片沉甸甸、粘稠無比的血紅。那血色浸透了初春略顯單薄的雲靄,沉重地籠罩在洹水兩岸的王邑之上。天地間,仿佛隻剩下這一抹觸目驚心的朱砂色,以及它倒映在嗚咽流淌的洹水中,拉長的、破碎的、顫動的赤紅光流。河水嗚咽,似裹挾著數百年王朝的積鬱與無數祭牲的低咽,穿行在初醒未醒的城邑屋脊間。它冷而硬地切割開王室的威嚴,將最後一捧殘存的光暈,胡亂地拋灑在商王太戊挺立的背影上。
他孤身立於那片新翻開、裸露著傷痕累累背脊的田壟邊緣。腳下,是商人賴以存命的褐黃泥土,本該是春耕播種的沃壤,卻因連綿數月的不雨,硬生生被炙烤出無數細小龜裂。它們蜿蜒伸展,密布如蛛網,又似大地被無形刀刃淩遲後,綻開的、密密麻麻難以愈合的焦渴傷口。乾硬的土塊邊緣鋒利,輕輕踏過,便發出令人齒酸的碎響。遠方,那株曾矗立於王宮宗廟旁、象征著祖輩父祖天威與祥瑞的“祥桑”,枯槁猙獰的枝椏如同垂死巨人嶙峋伸出的手臂,絕望地刺向灰蒙蒙、毫無生氣的天空。沒有一絲綠意,死寂得令人心慌。一陣不祥的風貼地掠過,帶來遠處沼澤腐敗的腥膻,其中一絲若有若無、屬於朽木敗葉的氣息,清晰如針,尖銳地刺入太戊的鼻息。
他寬大的玄端禮服下擺沾染了泥土的微塵,寬大的深衣袖中,他那隻骨節分明卻因緊握而泛起青白的手掌裡,正死死攥著一塊冰涼的骨契。這不是尋常的盟約信物,而是來自東部勁敵——人方遣使者星夜兼程送入的最後通牒。獸皮硝製的皮條,蠻橫地係著幾顆染透了暗褐血漬的稻穀,那乾涸的血色已然沁入米粒的皺褶,如同凝固的詛咒。無需專司譯骨的貞人艱難辨識其上的刻文,那股赤裸裸的挑釁與輕蔑,仿佛烙鐵上的青煙,早已穿透粗糙的皮索,滾燙地灼燒著他緊握的掌心。
耳邊,似乎還回蕩著傍晚宮室裡那令人窒息的爭吵聲浪。高冠博帶的輔政老臣麵色激紅,喉間爆出沙啞嘶吼,眼中隻有征伐與壁壘:“王!當速發九師,築城以自固!以血還血,祭我雄魂!”空氣裡彌漫著祭祀廳終日不散的濃厚煙氣,是香茅、蒿艾混雜著某些昂貴香木焚燒後的餘燼,灰白的煙塵無處不在,執著地鑽入鼻竅,企圖麻痹思考;更深處,則仿佛滲透著牲血祭品凝固後那股難以驅散的濃烈腥鹹,固執地嵌入衣袍的經緯縫隙,纏繞不去,如同王朝命途的沉重預兆。
太戊喉嚨深處壓抑著一聲幾不可聞的悶咳,似要將這汙濁滯塞的氣息驅散。他忽然深深彎下腰,在身側的壟溝中,用五根修長而有力的手指,深深攫入那龜裂的泥土裡。堅硬的沙礫瞬間硌入指腹,帶來粗礪尖銳的刺痛。他握緊拳頭,指尖感受著泥土乾粉般從指縫中簌簌滑落的無情。幾根蔫黃絕望、被農夫遺棄的細小草莖,悄無聲息地自他指根滑落,無力地墜回那片死地,仿佛最後的生機也被輕易拋卻。
一個近乎荒謬卻又沉重的念頭,如同河底的暗流般衝擊著他的心魄:這商湯先祖披荊斬棘打下的萬裡山河,承載天命的九鼎之重……難道那真正的天命所歸,並非懸浮在高高的神廟與青銅彝器之上,反而就潛藏在這片被所有人忽視、被烈日炙烤得裂開巨口、卑微無比的黃褐色薄土之下?
彼時王庭內的景象,便是商王朝這棵參天巨樹上顯露的腐爛創麵。宮城西北一隅的偏殿被臨時辟為病坊,絕望的氣息幾乎凝成肉眼可見的灰綠色霧氣。夯土鋪就的冰冷地麵上,草草墊了些許乾草秸稈,上麵胡亂擠挨著呻吟痛苦的人形。汙穢的嘔吐物、排泄物的酸臭混合著濃鬱的藥草苦澀,構成了死亡的協奏。染上惡疫的奴隸如同肮臟的牲畜般被守衛粗暴地拖離宮室主區,臨死的哀嚎常常在深夜裡劃破王庭表麵的死寂。大巫祝在一堆晝夜不熄地焚燒著濃鬱得嗆人的辟邪香木前盤坐,口中念念有詞,祝禱的咒語在煙氣的屏障後變得模糊不清,刺鼻的濃煙彌漫,使得其間穿梭奔走的宮人麵孔都如鬼魅般模糊搖晃。
巫鹹,便是在這樣一個混亂、絕望的清晨踏入王庭的。沒有煊赫的隨從,沒有華麗的祭祀袍服。他身形精瘦如山中堅韌的野藤,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粗葛褐衣,風塵仆仆,赤著雙,足底印著長途跋涉的泥痕。他在病坊入口稍稍駐足,渾濁卻異常銳利的目光穿透層層繚繞的嗆人煙霧,像兩柄無聲探入渾濁水底的利鉤。隻一瞬,他便撥開身前濃鬱到化不開的煙障,徑直走向病坊最深處角落——一個正躺在汙穢草薦上劇烈抽搐的孩童。那孩子麵頰紫脹,口吐白沫,每一次抽搐都像是生命即將掙脫脆弱的軀體。
沒人看清他如何動作。巫鹹極快地跪坐在那痙攣的孩童身側,無視周遭或驚懼或麻木的眼神。他無聲地解下腰間一個粗陶小罐,用指甲撬開罐口的泥封,毫不猶豫地伸指挖出一大團深綠色、散發濃烈異香的黏稠草泥。接著,他從另側寬大的袖口裡,輕輕傾倒出……一小群細小的、赭紅色的爬蟲!那些蟲子密密麻麻,顏色如同陳舊凝固的血痂,在孩童灰敗的皮膚背景下顯得詭異而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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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蝗蟲!巫鹹放蝗蟲了!”一個正在照料同伴的憔悴女奴無意間瞥見這一幕,失聲尖叫起來,眼中布滿無法理解的恐懼。這種被視為災禍之源、會帶來天神懲罰的東西,怎麼敢用在病患身上?尖叫聲立刻引起更大恐慌,周圍的病人掙紮著試圖躲避,守衛們下意識地抓緊了手中的短戈。立於一側督看的太戊瞳孔驟然緊縮,骨契帶來的燥熱仿佛瞬間化作了背脊的寒意,幾乎同一瞬間,他的手已然按在了腰側鑲嵌著綠鬆石的青銅短鉞柄上!青銅冰冷而沉實,帶著一絲鋒銳的殺意。
然而巫鹹的手卻紋絲不動,沉穩得如同撫弄古琴的絲弦。他枯槁的嘴唇微翕,喉間發出連續而低沉、富有奇異韻律的“嘶嘶”鳴響,這聲音極微弱,卻仿佛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命令。神奇的一幕發生了:那數十隻蠢動的赭色小蟲齊齊停止了四處奔爬,它們似乎認得“目標”的氣息,竟有序地攀附到孩童痙攣的唇鼻附近,圍繞著關鍵的穴位緩緩爬行,卻並未如女奴想象般鑽入鼻腔或口腔啃噬!
孩童因高熱而急促如風箱般起伏的胸膛,在那嘶鳴與赭蟲有規律的爬行中,奇跡般地……漸漸平緩!雖未清醒,但那股隨時要斷絕的氣息,竟神奇地平複了下來!巫鹹這時才抬頭,眼神平靜無波,對那已嚇得麵無人色的女奴示意。女奴戰戰兢兢,在他的無聲督促下,強忍著惡心與恐懼,將陶碗中混合著草泥的綠水小心翼翼地灌入孩童緊閉的牙關。
不過半日,當午後的光線懶洋洋照進混亂的病坊時,那孩童如炭火般燙人的高熱,竟真明顯退了!雖然依舊虛弱,但這從死神手中奪回的生命,令太戊按住鉞柄的手指不知不覺鬆開了。巫鹹這才轉向依舊沉著臉、試圖質疑神鬼之責卻被眼前事實打斷的大巫祝。他的聲音如同洹水千年衝刷過的河床底部,那些最深處的頑石,沉重、粗糲,卻帶著一種撼動不了的穩固:“大人所斷疫鬼索命,怕是偏差。此非厲鬼橫行,實乃積滯內熱引動濕毒,循經而作祟。這赭蟲,天性克此邪滯。”他伸出沾著草藥汁液的手指,指向孩童依舊紅暈但已不再痙厥的臉龐:“此非災異之蟲,乃應天之解藥。”
這個行止古怪、不循規蹈矩的方外之人就這樣被太戊留下了。沒有授予官職,沒有給予名分,太戊隻以王的口諭命他“整頓此坊”,如同給這垂死的商王朝軀乾注入了一劑來源不明卻藥力凶猛的湯藥。巫鹹帶來的,是對傳統認知徹底的顛覆——他嚴令禁止焚燒染病者那肮臟的粗麻衣物,反而指揮人用大釜沸水長時間蒸煮消毒;他將那些被視為瘟神信使、人人欲殺之而後快的赭色小蟲視為珍寶,不僅不除,反而小心翼翼地收集飼養在特製的、布滿小孔以供呼吸的土籠之中;他甚至敢冒大不韙,在王宮侍衛驚愕的目光下,命令隨行的徒眾掘開宮室旁早已腐臭淤塞不堪的汙穢溝池!鐵鍬骨鏟翻動間,黑泥翻滾,蚊蠅如烏雲般騰起,惡臭熏天。他指揮著將黑泥清出運走,又命人重新夯實池底,拓寬溝渠走向,疏通通往宮城外的泄水口。整個過程,他話語極少,但那乾瘦的身軀裡爆發出的意誌力,帶著一種沉默而磅礴的力量,強橫地推行著每一項指令,不容任何人置喙或阻撓。那是大地深處奔湧之力在地表的凝聚。
三個月光陰,在質疑、觀望與隱秘的抗爭中流轉。那場曾令王庭人心惶惶的莫名疫氣,竟真的如同被無形之手驅逐一般,在王邑之中銷聲匿跡,再不見新染病患。甚至連最初反對最為激烈、視其舉動為大逆不道的大巫祝,也在親眼見證巫鹹用一套聞所未聞的“刺絡放血”、“藥湯蒸熏”之術,配合那些小蟲與蒸煮過的潔淨布帛,竟將幾個僵臥不動、已被祭司們判了“魂歸幽冥”的垂死之人,硬生生拉回了人間後,閉目長歎一聲,喟然道:“天命有異材,非吾輩能解也。”終於默然退去,不再多言。
當最後一縷病氣消散,空曠的被臨時當作曬藥場的宮苑一隅,太戊立於高高的宮闕回廊上,憑欄遠眺。他看到巫鹹獨自一人俯身在被陽光烘烤得微乾的地麵上——那裡曾經堆放過從溝池清出的穢物淤泥。他手中握著一塊邊緣已被磨礪得十分鋒利的扁平石片,用儘全身力氣,在稍顯濕潤的泥地上劃出深而筆直的溝痕,橫豎交錯,仿佛大地的骨架;又將收集來的各種草木灰燼細土撒入其中,最後將懷中布袋裡收集來的不同草種、樹籽,小心翼翼地埋藏其間。那雙曾放出“凶蟲”、挖掘過肮臟溝渠的手,此刻沾滿泥土,在夕陽下專注而虔誠地播撒著些什麼。太戊凝視著這一切,胸中那塊因王朝積弊和重重危機而堅硬冰冷的角落,被一股溫暖的力量悄然滲透、鬆動。他仿佛看見,在那層曾被汙穢覆蓋的土地之下,某種沉默而磅礴的新生之力,正在湧動、凝聚,即將破土而出。
太戊決定親自去尋訪那個“不祭牲而活田畝”的奇人伊陟。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洹水兩岸的邦畿野邑間激起層層漣漪。市井坊間、田埂陌上,關於王為何突然離宮的神秘傳聞悄然滋生。有人說王夜半於露台獨坐,曾見一隻背甲紋路如星辰運轉的巨龜自沉沉的洹水中升起,巨龜背上馱著一卷古樸簡策,其上閃爍文字光芒,王醒後披衣坐至天明;有人則言之鑿鑿,那株已經枯槁瀕死、牽連著王朝氣運的祥桑老樹,某個淩晨,枝頭竟頂風抽出了半截不可思議的、顫巍巍的新綠嫩芽!老祭司撫摸著那點脆弱的生機,顫抖著宣稱這是天佑大商的鐵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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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真正促使年輕的商王脫下象征無上權威的繁複冕服、深衣玄端,換上商旅腳夫慣穿的葛麻布褐衣,僅帶著兩名同樣粗服簡裝的死忠心腹武士,如同一縷輕煙般悄然潛出守衛森嚴的王邑宮城的,卻是那個剛剛穩住了王宮疫病之局、沉默寡言的巫鹹。在一次例行彙報病坊善後清理的間隙,巫鹹如同提及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般,極其簡略地向太戊稟告道:“人方,災情尤重。聞彼處偏僻地隅,有一人,不用犧牲,不事鬼神,唯侍泥土溝渠,已活瘠田千畝。”這句話如同在太戊心內點燃了一道灼熱的閃電。
循著巫鹹口中那語焉不詳、如同星辰軌跡般模糊的零散線索,踏遍荒澤莽林,渡過數條支流,終於抵達傳說中那個荒僻的人方邊境村落時,觸目所及,是比想象的更加徹底的荒蕪。低矮簡陋的土坯茅舍仿佛被旱魃吸乾了最後一點生氣,零星散落在龜裂的大地上,死氣沉沉。村外廣袤的粟田幾乎完全荒廢,半枯焦黃的杆子如同被火焰燎過又熄滅,毫無生氣地在帶著沙礫的旱風中發出鬼魂嗚咽般的簌簌悲鳴。大片大片灰褐色的裸土,如同久病者潰爛的皮膚,布滿了比王畿所見更加深邃、猙獰的巨大裂隙,仿佛大地張開絕望的嘴在無聲地嘶吼。
然而,當疲憊的馬蹄聲踏入村北那處被遺忘的角落,一片在枯黃與灰褐交織的死寂背景中,幾塊狹小卻異常規整的田壟陡然撞入眼簾。那是一種深沉的、帶著水汽和生命律動的濃綠,如同鑲嵌在焦黃骨骼上的一粒翡翠,在毒辣的日頭下倔強地流淌著盎然生機。太戊猛地勒住韁繩,汗濕的馬兒低聲打著響鼻。他銳利的目光穿透蒸騰的地氣,緊緊鎖定了田野深處那個正在蹣跚移動的佝僂背影。
那人正在勞作。他整個黧黑枯瘦的上身赤裸著,暴露在毫無憐憫之意的烈日下。汗水彙集成渾濁的小溪,在他因為饑餓、操勞而根根凸顯如枯藤般的肋骨間縱橫流淌,每一根骨頭都仿佛要從薄皮之下掙脫出來。腰間僅圍著一塊邊緣早已磨損得如破碎絮片般灰白、打著層層疊疊補丁的破敗麻布。風吹過,那布料飄蕩,幾乎遮不住什麼。若非那雙眼睛——在周遭一派枯槁衰敗的灰黃色調中,那雙深陷在瘦削而布滿風霜刻痕的麵龐上的眼睛,竟澄澈得如同秋雨洗過的蒼穹,深邃、銳利,帶著一種全然沉浸於某種宏大思考時所特有的穿透萬物、洞察本質的靜穆光芒——太戊幾乎以為自己看到了一個尋常的、被生活壓垮的瀕死奴隸。這實在難以與巫鹹口中那位能“活田畝”的大賢聯係起來。
伊陟顯然早已察覺了陌生人的到來。他停下手中用削尖的硬木棍搗弄一株看似健康卻根部缺水苗根旁泥土的動作。他並未直起身,目光極其自然地,緩緩從太戊沾染著長途跋涉與風塵泥漿痕跡的靴履上掃過,鞋縫裡塞滿了陌生地域的細沙;又稍稍上移,在那青年雖帶著長途勞頓的疲憊與塵埃,眉宇間卻藏著掩不住的、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尊貴氣質以及此刻毫不掩飾的探尋與一絲……並非出自傲慢的審視的複雜眼神裡,停留了一個細微心跳的瞬間。
“貴人踏旱田而來,”伊陟的聲音帶著長久孤身勞作、無人言語的滯澀乾啞,卻沒有一絲惶恐或諂媚的顫動,如同腳下被烈日曬得滾燙的石頭與枯草摩擦發出的聲響,粗糲、真實,“此土僵死已久,氣脈將絕,貴人……何故偏踏此荒墟?”
太戊沒有開口說話,隻是解下腰間那隻用上好皮革縫製、配著精美青銅扣環的精巧水囊,無聲地遞了過去。水囊內壁隱隱傳出清亮的晃蕩聲。伊陟黧黑的臉上看不出表情,枯瘦的布滿裂口老繭的手指在粗礪衣角上蹭了蹭,這才慎重地雙手接過。他並未立刻飲用那對饑渴旅人而言無比珍貴的甘泉,反而蹣跚著走向自己的田地深處,小心翼翼地將那清冽如甘露般的液體,滴灌在幾株看似強健、葉片邊緣卻已微微卷曲下垂的作物根莖周圍。水珠觸碰到熾熱堅硬的土塊,瞬間發出“嗤”的輕響,僅僅留下幾個轉瞬即逝、指甲蓋大小的深色濕痕,便貪婪地被乾涸的大地吸噬殆儘。太戊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水痕消失的地方,又抬起望向遠處荒涼凋敝、毫無炊煙生氣的村落輪廓,聲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在與這片土地對話:“這枯槁無生的景象,便是王邑膏腴良田的預演……商王疆土亦是如此,先生所見之術,當真可……逆轉一國之天時地運否?”
太陽最終沉入遙遠、蒼茫的地平線之下,帶走了最後一抹殘酷的光熱。黑暗如同巨大的、飽含著水汽的帷幔迅速籠罩四野,隻有稀疏幾顆星辰在厚重的夜雲縫隙間微弱地眨眼。棚屋低矮而殘破,用泥巴和樹枝勉強修補的牆壁縫隙裡,不時鑽入帶著春夜寒意的風。屋中央,一團用乾燥豆萁燃起的篝火熊熊跳躍著,釋放出溫暖的金紅色光芒,照亮一方空間。豆秸燃燒時特有的劈啪作響的節奏混合著嗆人的青煙氣息,與棚屋內揮之不去的、濃重得化不開的泥土濕腐腥氣纏繞在一起,構成一種奇異的、屬於土地底層的原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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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跳動在太戊深沉的瞳孔中。篝火旁,伊陟攤開了他那雙堪稱世間最為勞苦見證的手掌——掌心溝壑縱橫,深深嵌入泥土和勞苦的顏色,紋路深刻得如同腳下這片被遺忘大地的天然拓印,一道道凸起的繭疤如丘陵峽穀,每一絲裂紋裡都嵌著洗刷不儘的汙黑泥痕。這是一雙真正屬於泥土、又被泥土永久雕刻的手。
“王目之所及,自是荒蕪悲風,枯骨露野。”伊陟的聲音在溫暖的光影裡似乎流暢了許多,帶著一種曆經歲月沉澱、洞悉了土地脈動的平靜智慧,“而老朽眼底所見,卻是大地命脈尚未斷絕。”他用一根撥弄柴火的細長草梗,撥開腳旁薄薄一層浮土粉塵,露出下麵那稍顯深褐、微微疏鬆的土壤層次,像揭開一層掩藏著珍寶的粗布,“僵土三尺之下,尚有冰涼的濕意,微弱的生息尚存。如同久病沉睡之人,脈息雖弱,心燈未滅。”他用草梗指點著那層土,“生機複蘇,首在‘通’與‘養’。”他隨即抬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太戊,“春耕不精,隻犁表層;播種浮淺,未及深處;雨水寶貴,隻打濕表皮,涓滴不入根須。如此耕種,如同哺喂幼嬰隻搽唇邊而不令入喉。待夏日炎威發怒,毒日懸頂隻需三日,曬乾地表,那些淺植的根苗便如同風中之燭,隻有枯萎焦死之途。”
這句話如同一枚裹挾著寒氣的針,猝然刺入太戊的胸膛,令他心弦猛然被扯緊:“王邑沃野千裡,耕夫如蟻,若儘用先生之術,自根處梳理地脈,何愁天時不雨?”
伊陟雙眼映著篝火,光芒熠熠。他放下草梗,伸出濕潤的指尖,毫不遲疑地在那因濕氣而變得細膩柔軟的泥地上用力劃動。粗糙的指尖如同青銅刻刀,精準而有力。瞬間,縱橫交錯的溝壑在泥地上呈現:直線代表河乾主脈,彎折處是自然流向,旁枝細蔓延伸開去,代表大小溝渠與田畝灌溉水係脈絡。
“水脈,乃國土之氣血命髓。”伊陟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指揮千軍萬馬的氣度,“若將王畿之地視為一個仰賴水土滋養的龐大生靈,那些河道壅塞、水流不通之處,便是深入臟腑血脈的毒瘡癰疽,若不根除,病入膏肓隻是時日問題。”他指尖點向泥圖上幾處河流交叉地帶畫出的明顯粗重“堵塞”符號,語氣陡然嚴厲,如同宣判,“淤塞,根源何在?權貴豪強圈圍私沼,豢養麋鹿取樂享樂,引活水為死水;農事懈怠,田壟間原本四通八達的導引溝渠,經年累月疏於清理修整,泥沙淤積,石塊塞道,淪為泥塘朽溝。”他以食指為鋒利的鍘刀,猛然向下揮落,決絕地截斷泥地上那條代表水脈的主乾河流模型,“此等頑疾不除,便是祭儘三牲五穀,求遍山川鬼神,亦難挽回!其施救之道,唯在‘清淤疏壅’!須迫私欲讓位於公利,開豪富私田之沼堰,放停滯之水以灌溉眾庶公田;須督率官民,不惜血汗,廣掘井渠,開辟新源;須循地勢,導引洹、淇兩大乾流支脈,以其餘力之波助益四野……唯有先行‘活水’之道,閉塞之地氣方能逐漸複蘇湧動,萬物歸根之本方有指望。”
解釋完“水”的大治,伊陟順手從牆角那堆深黑色的腐熟土肥中抓起一大把黑黢黢、濕漉漉的物質,遞至太戊近前讓他細觀:“此為‘沃土’誕生之基。非黃土,非沙礫,乃‘腐殖’之力!”火光照亮那捧泥土,其中清晰可見星星點點的微小蟲豸骸骨、碾成粉末的草莖根須、細小的動物碎骨顆粒,以及無數難以名狀卻飽含生機的有機碎片。“以此為根基。收集荒野積草敗葉,一束束焚燒,化為草木灰燼;掘深坑,將枯枝敗葉、腐草、牲畜糞便層層堆積覆蓋,使其糜爛轉沃;令禽畜糞尿不散失於空地,儘歸肥田積坑……一點一滴,年積月累,方成一寸‘沃土’。絕非朝令夕改之法,不可苛求其速效,此乃自然生生之理。厚積一載,田力稍複;深養三年,地力可見崢嶸;若堅持五載,稼穡生長便有望迎來真正之豐登。此即謂‘積跬步以至千裡,聚微塵而成泰山’!”
火焰在伊陟那被歲月風霜與日光灼刻出深刻紋路的臉頰上跳躍,在他堅毅如磐石般的眉弓之下投射出一片凝沉厚重、不容置疑的陰影。太戊的目光,緊緊膠著於泥地上那幅簡單卻仿佛蘊藏著山川氣運流轉奧秘的溝渠圖譜,胸中因朝堂紛爭、四方憂患而積壓的巨石,正被一種源自這片厚土最深處的磅礴之力一點點撼動、瓦解。某種從未有過的清明與堅定,自足底的泥土升騰而起。
太戊沉默著,解下自己腰間係著的、一塊雕刻著玄鳥圖騰、溫潤瑩澤的祖傳佩玉,雙手鄭重遞出:“先生!此非珍寶美器,乃是商王之心。請先生隨我東歸朝歌,拯此將傾山河!”
伊陟渾濁卻澄澈的目光落在玉上,溫潤光華流淌,如同初春冰雪融水。他沒有伸手,隻是緩緩地、深深地對著那枚象征王權與信賴的玉飾俯下身,脊背彎折成與土地最貼近的弧度,額頭幾乎觸碰到麵前篝火映照下、那繪製著大地血脈的潮濕泥地:“王之美玉,當懸於廣袤田野之上,庇佑天下耕者之心之所向。伊陚,一介生於黃土、混跡塵泥的野人,唯願命終之時歸於大商王土足矣。王之所命……萬死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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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第一縷沾滿濕氣的淺金色晨曦再次浸透洹水河麵氤氳的薄霧,古老而寬闊的商王禦道之上,除卻威嚴騎乘護衛的儀仗,更添了一道獨特的身影——一位年過不惑、步態沉穩、僅背負一隻鼓鼓囊囊、裝滿各色草種樹籽的簡陋竹筒包裹的老農裝束之人。他行走在商王車駕稍前一些的位置,目光沉穩地投向遠方那象征著王朝最高權力的城邑輪廓。他的每一步都踏得堅實無比,如同將生命的根須,重新楔入這片他誓言拯救的土地。
伊陟步入大商中樞,太戊不顧眾多宗室親貴震驚、疑慮甚至暗中鄙夷的目光,力排眾議,執意以“國相”之位待之。然而,“布衣國相”這一前所未有的存在,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王庭暗流洶湧的層層漣漪與頑固的沉渣。那些世代公卿門第的輕慢眼神,宗廟長老們緊鎖的眉頭下隱含的譏誚,祭祀禮官刻板長袍衣袖間不經意流露的冷淡,甚至宮中最低微灑掃奴隸眼中一閃而過的困惑……都如同難以驅散的煙霧,彌漫在華麗的梁柱與肅穆的青銅禮器之間。真正的驚雷,卻在祭祀廳那最深重的寂靜中轟然炸響。
那是一個暴雨初歇的深夜,水汽沉沉,帶著一股難言的壓抑。太戊因東方諸侯間摩擦不斷、小邦陽奉陰違的消息而憂思如潮,輾轉難眠。他披衣而起,屏退侍從,信步踱出寢殿,不知不覺踏入了供奉列祖列宗神主牌位與鎮壓國運九鼎的神廟幽深廊下。廊內光線幽暗,僅有幾盞長明燈豆大的火光微弱搖曳,在清冷的石壁與古老的木質廊柱上投下長長的、不斷晃動的暗影。就在這片仿佛凝固了時間的昏暗中,太戊的視線捕捉到神廟正殿供奉九鼎之地前的地麵上,一個身影正以一種極其敬畏的姿態匍匐著。那人小心地摸索著散落在地毯陰影裡一枚不起眼的龜甲碎片。
竟是巫鹹!
更令太戊驚駭的是,巫鹹竟然無視最嚴厲的祭祀戒律,用他那雙粗糙、處理過無數草藥甚至毒蟲的手指,極其專注地刮擦、撫摩著那片刻有神秘卜辭的古老甲片!他的眉頭緊鎖,神色凝重異常,全然沉浸其中,竟未察覺王的到來。
“卿……何至於此?!”太戊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深深的驚疑與一絲難以抑製的震怒。卜辭溝通天地鬼神,關乎國祚軍機,向來是祭司貞人的專屬領域,需經焚香禱祝、精心灼燒骨甲、以密不外傳的秘法解讀紋路之後,才能窺得天機一二。巫鹹此等行徑,視神聖卜筮如尋常器物,簡直是大逆不道!是對神明無上的褻瀆!
“王……王恕罪。”巫鹹被驚動,卻並未如常惶恐起身,隻是微微側過身,雙手無比珍重地、如同捧著凝聚了一世心血的至寶般,將那小塊帶著溫潤質感的卜甲碎片,奉遞到太戊驚疑的視線下。昏黃的燈光下,那龜甲上彎彎曲曲、源自夏代甚至更早的古老“災”字,在燈影與微濕的潮氣中,線條仿佛有了生命般不安地流動。“臣……是在細細推敲此‘災’字之由來、演變與本意。”巫鹹的聲音依舊如同洹水河底那些沉默不移的巨石,低沉、粗粞,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的指甲小心翼翼地輕點著一處極其細微、極易被疏忽的崩裂痕跡,那裂紋旁似乎環繞著細小的水渦狀刻劃。“王且看這字初始之形,分明是奔騰之‘水’流遭遇強絕阻礙而激烈回旋激蕩、凝結於一點不得前行之象!再辨此甲文走向,其碎裂紋理亦非自然生就,乃指向此阻隔之深、之固,遠超往昔!臣鬥膽斷言,王近日卜問雨訊年景之吉凶,貞人所解天意是否晦暗難明?殊不知此兆背後所指,乃水脈壅塞、淤積不通已成心腹巨患!地氣之上,乃為天象。水氣不通,濕濁積聚於地下,地氣何以順暢升騰?地氣不暢,天空雲雨之氣又何以調和流轉?如此,天時又豈能調順、吉雨又豈肯輕易降臨?!”
太戊聞聽,渾身如遭電擊,猛地一顫!就在日間,他確確實實接到急報,東境一條本應暢通的河流因上遊豪族修築堤壩引水導致下遊河道常年淤塞,最終不堪雨季衝刷導致堤岸崩決!洪水無情,已然衝毀兩處小邑!百姓流離!而這悲聲血淚的消息,竟被眼前這枚刻著古老“災”字裂紋的龜甲,以一種冰冷而精準的方式預演!
巫鹹低沉的分析還在繼續,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打在太戊的心上,讓他首次無比清晰地感受到,那些高懸於青銅禮樂之上的所謂“天象垂示”、“鬼神兆告”,其冰冷晦澀的紋路之下,竟死死纏繞著人間溝壑水道壅塞不通的淤臭與地脈暗沉的窒息!
燭火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扯了一下,劇烈地搖晃起來!幽暗的殿堂角落瞬間明暗交錯,如同鬼影幢幢。
就在這驚魂一刻——
神廟正中央的庭院裡,那株寄托著大商數百年氣運與天命眷顧、如同神柱般矗立蒼穹的古老“祥桑”巨樹,在雨後尚未完全消散的濃重潮氣浸淫下,粗壯的樹乾腐朽處突然發出一連串令人齒酸心顫的輕微“哢哢”聲!仿佛朽骨在體內寸寸斷裂!這聲音在死寂的庭院裡如同驚雷炸響!緊接著,“轟——隆——”一聲地動山搖的恐怖巨響,如同天傾地陷,狠狠劈碎了祭壇區永恒的、令人窒息的死寂!那象征著至高權威、承載著王朝重量的神樹主乾,竟從被白蟻蛀空的中心脆弱處,徹底崩裂!巨大的、曾掛滿人牲頭顱祭祀之物的枝乾如同垂死巨獸的殘肢斷臂,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砸落在祭壇前冰涼堅硬的青石地台上!斷裂處慘烈地暴露出來——空腐潰爛的內膛如同一團巨大汙穢、敗絮般呈現令人作嘔的慘白色!內裡赫然是密密麻麻蠕動的白色蟲豸與腐朽不堪的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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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巨雷般的樹裂,將整個王邑從深夜的死寂中狠狠震醒!無數宮人從睡夢中驚坐而起!睡眼惺忪的衛兵驚恐地握緊矛戈!祭司們倉惶奔向神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