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卷著細碎的雪粒,如同無數冰冷的針尖,裹挾著北地的全部肅殺,狠狠抽打在送葬隊伍每一個人裸露的肌膚上,留下刺痛的紅痕。鉛灰色的天幕沉沉壓在頭頂,仿佛要將這片凍僵的大地徹底吞噬。小乙王的梓宮——那具巨大的、塗抹著厚重陰森黑漆的棺槨,如同一座移動的黑色山巒,由八十四名精壯卻神色灰敗的奴隸用腫脹淤血的肩膀扛著,在凍得堅硬如鐵的土地上緩緩移動。每一腳踏下,都伴隨著冰渣碎裂的咯吱聲,與奴隸們粗重壓抑的喘息交織成一片悲涼的背景。沉重的腳步聲拖遝而疲憊,那是生命在與絕望的嚴寒和無儘的重量角力。
青銅的鈴鐸,冰冷而沉重,係在棺槨四角最結實的皮繩上。隨著每一次奴隸們艱難的落步,它們便發出喑啞而單調的“叮——當——”聲。這聲音失去了清脆,隻有死氣沉沉的摩擦和撞擊,一聲聲,敲打在漫長的送葬隊伍裡每一個人的心頭。它不似安魂之曲,更像是垂死者最後斷續的、不甘離去的呼吸,每一次響起,都令隊伍中壓抑的啜泣愈發淒然。冰冷的風雪試圖將這微弱的哀鳴撕碎,但它頑固地穿透風雪,像一根無形的針,縫合著這片死亡的寂靜。
武丁走在隊伍的最前列,像一杆矗立在寒風中的黑色標槍。玄色的粗麻孝服粗糙地裹著他年輕卻已在巨大壓力下顯得嶙峋的身軀。他沒有戴象征著王權的玄冕,散亂如鴉羽的黑發被凜冽的風粗暴地揚起,絲絲縷縷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隻留下緊抿成一條蒼白直線的唇,和一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眸子。那雙眸子沉靜如萬年玄冰,空洞地映著同樣鉛灰色的天光,也映著眼前這條在茫茫雪野裡艱難蠕動的黑色長龍——那龍首處是他父王冰冷的靈柩,是他尚未焐熱便要扛起的、龐大而沉重的、名為“商”的江山。巨大的、名為“天下”的陰影帶著刺骨的寒意,早已完全壓倒了任何屬於“人子”的悲傷。他甚至無法真切地感受到悲傷本身的存在,隻覺得一種酷寒,從骨髓的縫隙深處絲絲縷縷地滲出,順著脊椎向上攀爬,冰封四肢百骸,連心臟的跳動都變得凝滯。耳邊是風雪的淒厲嗚咽,是身後奴隸們因不堪重負而越來越粗重的、瀕臨極限的喘息,更是夾雜在風雪間隙中、那些緊隨其後的宗親貴戚們刻意壓低、卻字字清晰的議論——那些話語並非哀悼,而是帶著冰冷的審視、不易察覺的算計,甚至是淡淡的漠然。
“……終是太年輕了,這般重擔……”
“……國之新鼎啊,不知火候如何……”
“……怕是少不得甘盤老大人勞苦……”
“……唉,隻是這天氣……”
武丁的腳步未曾停頓,隻是極其細微地側了側頭。冰冷的目光,如同冰原上覓食的孤狼,帶著穿透一切的銳利,驟然掠過那些穿著華貴裘皮、麵容上極力繃出肅穆哀戚、但眼神深處卻如蛇蠍般閃爍不定的叔伯兄弟們的臉。最後,那目光的箭簇,穩穩地釘在了棺槨後麵幾步之遙、那個穿著玄端朝服、須發皆白如雪、腰背挺直如鬆的老者身上——塚宰甘盤。這位曆經成湯、太甲、盤庚、小乙四代風雲的三朝元老,此刻正低垂著布滿褶皺的眼瞼,步履沉穩得如同丈量過的尺子,每一步都踏得波瀾不驚。他似乎感受不到風雪的肆虐,聽不到奴隸的痛苦和旁人的議論。他肩上承載的,仿佛並非先王冰冷的棺槨,而是整個龐大王朝命懸一線、千頭萬緒的運轉樞機。他那雙收在寬大袍袖下的手,雖枯瘦卻蘊含著令人心悸的力量,仿佛隻需要輕輕一動,便能撥動這九鼎天下最難解的機括。
“叮——當——”
又是一聲喑啞的鈴鐸撞擊,沉悶得如同巨石滾落深淵,重重地砸在武丁凝滯的心湖深處,激起一圈冰冷的漣漪。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迷蒙的前方。風雪模糊的儘頭,王陵那巨大的、如同趴伏巨獸般的封土堆輪廓,已在灰白的雪幕中隱隱顯現。它沉默地臥在那裡,張著黑洞洞的陵墓入口,如同巨獸饑餓的大口,正等待著吞噬他的父親,或許,也正無聲地等待著,吞噬他這個尚未坐穩王座的新君,以及他身後這個在寒風中飄搖的王朝。
……
九重巍峨的台階之上,象征著商族榮耀的玄鳥圖騰,在巨大的青銅屏風上振翅欲飛,淩厲的雙目俯瞰著階下的一切。新王武丁端坐在鋪著斑斕猛虎皮的玉座中,那溫潤的玉質此刻隻傳遞出徹骨的冰涼。他依舊穿著那身送葬時的玄色麻布孝服,隻是外麵象征性地罩了一件玄端禮服,繁複的紋路和沉重的衣料與其說是威儀,不如說是枷鎖。寬大的玄色袖袍沉重地垂落,完全掩住了他放置在扶手上、因為緊握成拳而指節凸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軟肉的雙手。尖銳的刺痛從掌心傳來,是他維持清醒的唯一錨點。十二旒玄冕垂下的玉藻在他眼前輕微晃動,碰撞發出細碎的、幾乎聽不見的劈啪聲,在他眼前投下細碎斑駁的光影,也將殿下丹墀下那些或蒼老或壯年的麵孔切割得支離破碎,模糊不清。那些麵孔——上大夫杜元富態的臉上浮著精心修飾的焦慮,亞卿祖己愁苦的眉眼中是真實的憂懼,宗室貴戚們則在沉痛的麵具下隱藏著難以捉摸的精光,還有那些依附於他們之後、目光或忠誠、或閃爍、或麻木的臣屬……都被晃動的玉藻扭曲,仿佛一張張在青銅鼎器幻光中遊弋的鬼魅麵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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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青銅獸麵紋方鼎矗立在殿側,獸口猙獰,鼎腹內熾熱的炭火無聲地燃燒著,火光跳躍,映照著鼎身上饕餮紋那貪婪吞噬一切的巨口,卻絲毫驅不散彌漫在大殿裡的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這寒冷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自權力更迭的縫隙中悄然蔓延的陰鬱和不確定性。幾乎所有人的目光,無論忠奸善惡,都聚焦在玉座上那年輕而沉默的身影上。那些目光中摻雜的成分複雜無比:對新王能否支撐危局的深沉探究,對自身利益或前程的隱晦期待,更有對青年主君的、不易察覺卻又如芒在背的輕慢——那是對經驗的迷信,對血脈天生的質疑,更是長久以來對一個沉默符號習慣性的俯視。
片刻難熬的死寂之後,一個身影動了起來。正是上大夫杜元,他那矮胖的身軀裹在華貴的朱色深衣裡,麵皮白淨,此刻因殿內炭火或內心的激動而微微泛紅。他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在空闊深廣、隻有呼吸聲的大殿裡顯得異常尖利,甚至帶著點刺耳的回響:“王上初登大寶,萬機待理,千端待舉!如今國朝甫定,威德未顯,今歲西鄙諸方國如羌方、土方之流,竟敢視王命如無物,貢賦逾期未至!此乃藐視我大商天威,絕不可姑息!臣以為,當速遣一得力之臣,率精銳王師前往征討!鐵戈所指,血濺荒原,必使其肝膽俱裂,儘獻財貨人丁,以示王化之嚴厲,正我大商不朽之威儀!”他頓了一頓,白胖的臉上浮現出躊躇滿誌的神氣,目光掃過幾位與他親近的將領,“臣不才,願為王驅使,薦大將戈達……”杜元的聲音如同投入一片幽深死水潭的石子,帶著自以為是的激越和邀功的熱切,卻沒有激起前方玉座上哪怕是玉藻最輕微的一次晃動。武丁端坐如同殿中供奉的神像,隻是透過不斷晃動的玉藻,目光平靜地落在杜元那張因誇誇其談和熱血上湧而愈發紅潤的臉上,那目光深不見底,沒有讚許,沒有疑問,甚至沒有一絲情緒的溫度,隻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平靜。杜元激昂的話語卡在了喉嚨裡,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他有些尷尬地站在那裡,寬大的袍袖下手指無措地撚著衣角,等待了數個難熬的喘息,目光急切地在玉冕之後探尋,然而那新王的身影依舊紋絲不動,沉默如山嶽。杜元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訕訕地躬身,又等了兩個心跳的時間,終究是拖著發僵的雙腿,一步步挪回了自己的班列,臉頰兩側的肌肉微微抽動著。
杜元的退卻並未緩解殿內的壓抑。另一位須發花白如蘆葦,麵容枯槁愁苦的老臣,亞卿祖己,緊緊鎖著眉頭上前一步。他的聲音帶著長久憂思的沙啞和沉重的愁緒,每一個字都像用儘力氣從胸膛裡擠出:“王上明鑒!如今國之大患,豈在邊鄙?臣聽聞洹水以北,去歲即遭百年不遇之大旱,千裡赤野,顆粒無收!入冬以來,凍斃者枕藉於途!及至開春,蝗蟲又起,遮天蔽日,啃噬儘最後一點殘存之青苗!此乃天災疊降,民心搖動啊!如今饑民哀嚎於野,餓殍塞阻溝渠,流民為尋一口活命吃食,拖家帶口,如蟻群遷徙,沿途多有劫掠殺伐之慘劇!餓殍遍野之禍,尤烈於戎狄寇邊!臣懇請王上念及蒼生塗炭,速開常平倉廩,調撥米糧,親遣忠貞乾吏前往賑濟!此乃解民倒懸之聖心仁政!更需即刻遣國中德高之大巫,焚獻巨牲,禱於山川河嶽、日月星辰之神靈,祈求上蒼哀憫,賜我甘霖,止息蝗禍!此乃安撫民心,弭平禍亂之根本啊!”祖己的聲音飽含真切的焦慮與急迫,帶著泣血的懇求,在大殿空曠的穹頂下回蕩。然而,玉座之上,依舊是一片能把心臟凍結的沉默。武丁隻是極其輕微地抬了抬眼皮,目光似乎穿透了祖己那枯瘦悲愴的身影,穿透了厚重的宮牆,看到了千裡之外洹水北岸那龜裂如蛛網、寸草不生的土地,看到了倒斃路旁、衣衫襤褸、枯槁如柴的屍骸,看到了那些失去一切希望的流民眼中絕望的綠光。但他緊抿的唇如同被冰封的河流,未發一言。
殿內的空氣因為這持續得令人發瘋的沉默,如同被凍結的青銅熔液,沉重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渣摩擦肺腑的痛感。死寂無法維持太久,細碎的、極力壓低的竊竊私語聲開始如同深冬牆角鑽出的風般在殿中角落蔓延開來,相互碰撞,如同看不見的細小冰淩在地麵窸窣刮擦、蔓延:
“王上……究竟何意?不言不語……”
“唉,莫非哀思深重,以至於神魂受擾……”
“終究是弱冠之年,驟承大位,心誌搖動……”
“甘盤大人……您老德高望重……”
“塚宰大人,國事當前,不能徒留新王如此消沉啊!”
議論聲開始彙聚成細流,又彙合成一股無法忽視的暗潮。最終,幾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或試探或求助地將目光投向了站在文武百官最前列、離王座僅數步之遙的塚宰甘盤。這位須發如雪、額上溝壑記載著數十年權力風雲的老臣,一直半閉著眼瞼,如同在養神。直到此刻,他緩緩睜開了那雙蒼老卻絕無半分渾濁的眼睛。那眼神並不黯淡,反而在睜開瞬間爆射出鷹隼般銳利的精光,帶著一種無形的、沉澱了數十載的威壓。他先是用這目光緩緩地、沉重地掃視了一圈殿中所有的臣子,那目光所及之處,所有細碎的私語如同被寒霜凍結的蟲鳴,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大殿徹底死寂下來,連方鼎中炭火爆裂的劈啪聲都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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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甘盤才緩緩轉向玉座,對著那沉默如青銅雕像、玉藻遮擋下神情莫辨的新王,雙手高舉過頂,寬大的玄端袖袍如垂天之雲,極為恭敬而標準地深深一揖到底。
“王上,”甘盤的聲音蒼老卻異常沉穩有力,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千錘百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在大殿的柱梁間回響,“先王驟崩,社稷蒙塵,新鼎初立,根基尚虛。王上哀思深重,以至形銷骨立,徹夜難眠,臣等感同身受,五內俱焚,恨不能以身代之!然——”他稍稍一頓,抬起身,目光懇切而沉重地落在玉冕之後,“國不可一日無首腦之思,政不可一日無決斷之聲。社稷之重,重於泰山;黎民之望,望於北辰。值此非常危難之時,老臣深受先王托孤顧命之重,忝居塚宰之位,受百官仰賴,代掌國樞……今,老臣鬥膽,瀝血以請王命:自今日起,凡國之軍政要務,無論大小巨細,皆由老臣先行署理。老臣必殫精竭慮,與諸卿共謀議定可行之策。待萬務條陳清晰,議案備述周詳,再悉數呈報於王上禦前,供王上省覽定奪!此乃權宜之計,隻為能使王上稍減案牘勞形,安心休養玉體,排遣喪親之痛。待王上聖體漸趨康泰,龍心稍定,再擇吉日,親臨朝政,總攬萬機,亦不為遲晚!”
甘盤這一番話,層層遞進,滴水不漏。字字句句無不體恤新王的“哀毀過甚”,情真意切;句句字字又順理成章、名正言順地將王朝所有核心決策權、處置權,毫無懸念地攬入自己掌中。最後一句“親臨朝政”的承諾,更像是遙遙無期的允諾。大殿內一片幾乎令人耳鳴的死寂,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所有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釘在玉座之上那個唯一可能打破這窒息局麵的身影上。
冕旒之下的影子終於動了。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那阻擋視線的十二旒玉藻隨著動作相互輕碰,發出了一串細碎、清晰如冰珠墜地的劈啪脆響。武丁的目光,穿透了晃動的玉珠縫隙,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毫無遮擋地落在階下深深作揖的甘盤身上。那目光裡沒有少年應有的憤怒和不甘,沒有新君被架空時該有的屈辱,甚至沒有一絲屬於情緒的波瀾,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無法揣測的、如同無儘夜海般的平靜。這平靜太過徹底,反而讓所有注視的人感到一種莫名的、寒徹骨髓的心悸。他盯著甘盤那張溝壑縱橫、每一道皺紋裡都刻滿了智慧與權謀、此刻卻顯得無比恭謹忠誠的老臉,看了很久,仿佛在審視一件古舊的青銅禮器。
然後,極其緩慢地、幅度極小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一下頭。
那點頭的動作輕飄得如同鴻毛落地,卻在所有目睹的朝臣心中,激起了萬鈞雷霆般的海嘯!懸著的心重重落下的有之,無聲歎息眼中閃過一絲失望的有之,更有如甘盤身後幾個緊密相連的心腹重臣,嘴角難以抑製地、在深深的謙恭姿態遮掩下,勾起了一絲如釋重負又微妙的得意弧度。
甘盤保持著揖禮的姿態,待看到那微不可察的頷首後,才緩緩直起身。他臉上浮現出如釋重負又無比肅穆的神情,再次深深一揖到底,這一次的聲音更顯洪亮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確認,回蕩在每一個臣子的耳畔:
“臣——甘盤,謹遵王命!”
……
沉重的宮門被十幾名宮廷衛尉合力推動,發出沉悶如巨獸歎息般的轟響,緩緩地在武丁身後合攏。這巨響隔絕了宮門外世界的風嘯、雪落、隱約的車馬喧囂,以及那無處不在的窺探目光。武丁獨自一人,如同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孤魂,踏上了通往自己寢宮那漫長、幽深、且沒有儘頭的回廊。
巨大的黑色石板被打磨得光滑如鏡,冰冷刺骨,即使在穿著厚底舄鞋的情況下,寒氣依舊頑強地穿透腳底。石板倒映著廊頂懸掛的青銅枝形燈盞裡搖曳不定的火苗——那火光在穿堂風中無力地掙紮著,將廊柱巨大的、扭曲的陰影投向牆壁和地麵,如同無數不安分的妖魔在低語舞動。火光也清晰地倒映出武丁自己孤獨的身影,在冰冷的地麵上拉長、變形,顯得愈發瘦削單薄。他身上那件象征君主身份的玄端禮服此刻成了沉重的負擔,寬大的袖袍垂落,隨著他緩慢移動的腳步輕微擺動,像兩片沉重的、隨時能將他拖入深淵的黑色陰影。在離開大典視線的瞬間,他已將象征君王威儀的冕旒摘下,隨意地拎在手中,垂下的玉藻拖在地上,與石板摩擦,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細碎而單調的“沙沙”刮擦聲,像一條無力扭動的玉石毒蛇。
回廊兩側的廊柱如同沉默的巨人,高大粗壯,用整根巨木製成,外麵刷著暗紅的生漆。柱體之上,雕刻著猙獰的饕餮獸麵、夔龍紋與雷紋。昏暗搖曳的光線下,那些凸起的獸眼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冷冷地、充滿惡意地注視著這位失語的少年君王,無論他走向何方,那目光如影隨形。空氣裡彌漫著一種混合了陳年杉木微朽的氣息、冰冷岩石滲透出的土腥氣、以及青銅燈盞裡劣質燈油燃燒散發出的膩人腥氣,混合成一種沉悶窒息的味道,沉沉地壓在胸口,令人透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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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伐異常緩慢,每一步抬起、落下都像是耗儘了全身的力氣,又像是踩在無形的、浸透了冰水的荊棘叢中。方才大殿上的一幕幕,沒有因宮門的隔絕而消散,反而如同燒紅的青銅烙鐵,一遍又一遍,殘忍地燙灼著他緊繃到極限的神經。上大夫杜元那張白胖富態、急於展示肌肉、炫耀武力以謀取邊功的嘴臉;亞卿祖己那憂心忡忡、卻因缺乏權柄和具體執行策略而顯得空洞無力的諫言;那些宗室貴戚、功勳舊臣在角落陰影裡閃爍的、帶著審視、輕視、估量甚至幸災樂禍的冰冷目光……最後,一切都凝滯,聚焦,死死地定格在甘盤那張溝壑縱橫、每一道皺紋裡都寫滿了數十年權力經營、此刻卻以絕對忠誠姿態出現的老臉,和他那句如同最終判決般的“謹遵王命”!
一股冰寒刺骨、卻又裹挾著焚天之怒的洪流,如同劇毒的蝮蛇,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他年輕的心臟。蛇身冰冷滑膩,毒牙深深嵌入心房,寒意與灼痛交織,越收越緊,幾乎要將那顆尚在頑強搏動的心臟勒爆!他猛地停下腳步,身體因為強烈的情緒衝擊而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攥著冕旒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暴突,慘白一片,尖銳的玉藻邊緣深深陷入冰冷的掌心軟肉,帶來一陣鑽心刺骨的銳痛。他需要這劇烈的、真實的痛楚!這痛楚是阻止他喉嚨深處那股幾乎要衝破桎梏、噴薄而出的、足以毀天滅地的咆哮的唯一鎖鏈!他不能喊!不能怒!不能失態!不能有任何不智之舉!至少現在不能!這個念頭如同熔岩,灼燒著他的理智。
他猛地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寒冷的、夾雜著廊外風雪氣息的空氣湧入肺部,帶來一陣銳利的冰刺感。就在這死寂中,一種異常突兀的樂聲,若有若無地、如同幽靈般飄進回廊深處。那樂聲縹緲、歡快、放浪,夾雜著男男女女肆無忌憚的調笑與杯盞碰撞的清脆聲響。聲音的來源清晰無誤——那是與王宮僅一牆之隔的宮苑深處,某位地位顯赫的宗室貴戚府邸內,夜宴正到酣暢淋漓之時!他甚至能夠在腦海中清晰地勾勒出:暖意融融的華麗廳堂內,雕梁畫棟,精美的錯金嵌寶青銅酒爵在搖曳的燭光下流光溢彩,烤炙的羔羊肉滴下金黃色的、滋滋作響的油脂,散發出濃鬱的、令人作嘔的香氣;穿著輕薄如煙霧的華麗紗衣、身段曼妙的舞姬,在鋪陳著彩色地毯的高台上旋轉著纖細的腰肢,玉足輕點;醉眼朦朧的賓客們觥籌交錯,高談闊論,頌揚著主家的豪奢與恩寵……而就在離這靡靡之音響起處不足數十裡的地方,洹水北岸那乾旱蝗災蹂躪過的荒野上,餓殍枕藉於冰凍的泥濘溝壑中無人收斂,苟延殘喘的流民在呼嘯的寒風中像被剝光了皮的枯草般瑟瑟發抖,易子而食的慘劇並非傳說……
“嗬……”一聲極輕、極冷、飽含著無限嘲弄與悲涼的嗤笑,如同被冰封了千年的寒風,從他緊抿如同磐石的唇縫裡勉強擠出,瞬間便消散在空曠死寂的回廊空氣中,未能留下半分痕跡。他重新睜開眼,眼底那翻騰灼人的、足以焚毀一切的怒焰已被強行壓滅、冰封,隻剩下一種深潭萬仞般的、冰冷刺骨的沉靜。他不再停留,仿佛身後有無數冰冷的惡獸追逐,邁開大步,朝著寢宮深處那片唯一屬於他的、暫時的、冰冷的寂靜之地走去。步履帶起的風,揚起了冰冷地麵細微的塵土。
……
日子在一種詭異得讓人毛骨悚然的平靜中流逝,無聲無息,像流沙滑過指縫。朝堂之上,玉座依舊高高在上,冕旒玉藻之後的身影依舊沉默如謎。但在玉座左下首的位置,新添了一張寬大、烏黑、沉重無比的黑檀木案幾。塚宰甘盤便端坐於此,身姿挺拔如鬆,代替那不言不語的少年君王,日複一日地處理著從四麵八方如潮水般湧來的、堆積如山的竹簡木牘。
他蒼老但清晰沉穩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著,帶著一種磐石般的確定和不容置疑的權威。每一條政令從他口中徐徐道出,措辭精當,邏輯嚴密:“……著令東土諸侯,依成例貢納黍、稷各千車,牲牛五百頭,海鹽百車,限期三月,遣使送抵殷都……”“……司土奏報,洹水西岸新淤良田三千畝,著令司農即日遣隸人三千前往墾辟,不得延誤春耕……”“……司寇稟:鬲氏與薑戎械鬥案牽連甚廣,著令亞卿祖己即刻赴淇邑勘驗現場,提拿首惡……”“……上大夫杜元奏請增兵西陲,準!調王師兩旅,配屬戰車百乘,糧草由沿途侯國供給……”這些聲音經由階下司禮官用一種刻板的、毫無感情色彩的詠歎調高聲複述宣詔,再迅速傳遞到殿門屏風之外早已守候的各司屬官手中,最後由數不清的信使帶著蓋有甘盤印信的符節,快馬加鞭地飛馳向四麵八方。
整個王朝的戰爭機器、農耕機器、刑獄機器、貢賦機器……似乎並未因新君的沉默、新鼎的稚嫩而有絲毫停滯。相反,在甘盤這位三朝元老乾練、沉穩、甚至可以說老辣的掌控下,一切反而顯得更加“井然有序”和“高效運轉”。他深諳製衡之道,對各派係或拉攏或壓製,用官位、爵祿、封地、人丁編織著密不透風的權力網絡。貴族的利益得到小心翼翼的維護,邊境的衝突在增兵和斥責中被暫時彈壓,都城的繁華得以維係,維持一種虛假的、病態的繁榮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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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丁,每日依舊準時出現在朝會之上,如同一個不能缺席的圖騰,端坐於玉座深處,任憑冕旒玉藻遮住他所有表情和視線。他沉默地聽著這一切,像一個事不關己的局外人。他那隱藏在玉藻晃動光影之後的目光,如同兩口深埋於荒山之下的古井,冰冷、幽暗、死寂,卻又像最精確的銅鏡,無聲無息地將整個大殿發生的一切——那些慷慨激昂的陳詞,那些憂心如焚的諫議,那些隱晦的討價還價,那些在眼皮下傳遞的眼神和暗語——全部清晰、無餘地映照進去,然後沉澱在意識的最深處。
散朝之後,當群臣退去,留下空洞寒冷的大殿,武丁會毫不猶豫地屏退所有試圖服侍跟隨的宦者、宮女和內衛,獨自一人,順著王宮最陡峭、最冰冷、最少人跡的石階,一步步登上王宮中最高的建築——“觀台”。這是一座用巨大的黃色夯土和整根硬木搭建起來的高台,宛如一座孤懸於塵世之上的山峰,四角懸掛著巨大的青銅風鐸,在呼嘯的風中發出沉重而悲涼的低鳴。
站在觀台之巔,狂風如同無形的巨掌從四麵八方擠壓撕扯著他的身體,吹得他身上寬大的玄色袍袖瘋狂地上下翻飛、獵獵作響,如同兩片在狂風暴雨中掙紮的黑色羽翼。他屹立不動,唯有未束冠的長發在狂風中亂舞,如同黑色的火焰在怒號。他深邃的目光,穿透翻卷的雲層和刺骨的寒風,俯瞰著腳下這片巨大的、屬於他的、卻又極其陌生的土地。
目光所及:近處,是王宮本身一片片鱗次櫛比的宮室殿宇,飛簷翹角,鬥拱交錯,鴟吻威嚴,氣象森嚴磅礴,象征著王權至高無上的中心,在夕陽或晨曦中被鍍上壯麗的金邊或壓抑的陰影。目光稍稍移開,便是王畿內貴族們聚居的裡坊區,高牆深院,門樓森然,隱隱有編鐘磬鼓的華麗樂音和金翠閃耀的珠玉光彩從高大的院牆後泄出。而與之形成最刺眼對比的,則是環繞著貴族裡坊和王城的、如同巨大而潰爛傷疤般的、連綿不絕的奴隸營區。低矮、歪斜、破爛的茅棚和窩棚擁擠在一起,汙水在泥濘的道路上肆意橫流,散發著惡臭。能看到瘦骨嶙峋、衣不蔽體的奴隸在監工揮舞的皮鞭下,麻木而機械地搬運著巨大的條石和沉重的巨木。武丁看得清清楚楚,那些石頭和巨木的去處,恰恰是某位顯赫貴族的彆院園林——為了迎接他新納的寵妾,或是為了裝飾他即將舉行的奢華壽宴。
他看得到那條筆直寬闊、用黃土層層夯築平整、兩側植鬆的巨大“王道”,此刻絡繹不絕地駛過裝飾著金珠、垂著錦簾、由四匹健馬牽引的華貴馬車,車上坐著的要麼是進貢珍寶的方國使者,要麼是盛裝赴宴的貴婦和顯貴,車輪轆轆,馬鈴叮當,一派帝國中樞的盛世氣象。而與此平行的一條泥濘不堪、汙水淤積、曲折繞行至城外的荒僻小路上,一具具裹在破舊草席裡、甚至赤身露體的、僵硬變形的屍體被負責掩埋的小吏隨意丟棄在板車上拉走,引來成群的烏鴉和野狗瘋狂地撕咬爭奪,發出興奮的聒噪和嗚咽。
來自帝國四方的危機更未因朝堂中樞的這種病態“平靜”而有一絲停歇。每日都有來自東、西、南、北的緊急軍報,如同垂死的鳥兒般被快馬信使疲憊地送入甘盤日夜燈火通明的“治事堂”。西邊,羌方、土方的遊騎如同野狼群,開始頻繁地在邊邑城鎮和商道附近活動,劫掠村莊,焚燒房屋,擄走人丁和牲畜,隻留下焦土和哭泣。北邊,鬼方這個以狼為圖騰的強大方國,探馬一次次回報,確認其正大規模集結部落戰士和戰馬,頻繁操演,蠢蠢欲動,如烏雲壓頂。東夷諸部雖表麵臣服,依照盟約納貢,但貢賦總是一拖再拖,派遣來的使者言語之間也常常露出不加掩飾的傲氣,對年輕的商王缺乏敬畏。至於南方廣袤的荊楚之地,更是山高林密,水道縱橫,叛服如四季般無常,不服王化的蠻族小邦此起彼伏,如同野火燒不儘的深林蔓草。
這些消息,經過甘盤那雙老練而務實的眼睛審視後,會被他精準地區分處理。擇其最為重要、影響最顯著、必須讓新王知曉的“要者”,在每一次例行的朝會上,被他用最冷靜、最簡練、最客觀的語調,像陳述賬簿般“稟報”給玉座之上的新王。然後,不等任何人有所反應,他便立刻給出他早已深思熟慮、滴水不漏的處置方案:“……增兵兩百於邛關戍守……”“……派中士前往東夷斥責其君長怠惰,令其補足貢物,以牛羊加倍賠償……”“……調離殷都不遠的小諸侯武丁氏族的私兵一千人協防南境……”他的處置永遠穩妥無比,至少能暫時按住湧動的暗流,維持住表麵的、如同薄冰覆蓋水麵般的短暫平靜。
但武丁透過那些冰冷的文字、那些聽似平穩的彙報、那些看似合理的部署,看到的卻是戍守在邊關簡陋石堡裡的將士們,在料峭的春寒或刺骨的秋風中,穿著單薄的麻衣,嚼著粗糙的麥餅,就著冰涼的雪水吞咽,眼中閃爍著不安和思鄉的絕望;看到被羌騎擄走的商朝男女,在異族鞭子的抽打和嗬斥下,像牲口一樣被驅趕向陌生的蠻荒之地,絕望的哀嚎回蕩在空曠的原野;看到那些被以“禦寇”或“築城”名義從家鄉征發走的平民壯丁,被迫拋下荒蕪的田地裡等待灌溉的青苗,拋下土炕上嗷嗷待哺、眼巴巴盼著父兄歸來的幼兒,踏上一條可能被塞外風雪吞噬、或被戰場刀劍斬殺的、永遠無法回頭的血腥之路。這一切犧牲與痛苦,不過是作為甘盤權謀棋盤上維係各方平衡、確保殷都富貴的幾顆隨時可棄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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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朽的氣息,如同盛夏沼澤中蒸騰而出的瘴癘,無聲無息地彌漫著,從這王朝深宮的每一塊磚縫,從貴族的骨髓深處,從被盤剝殆儘的平民的絕望喘息,從奴隸營散發出的惡臭和血腥中,濃烈地散發出來,濃烈得讓他每一次登上觀台都感到強烈的窒息。貴族的骨髓裡早已浸透了醉生夢死的奢靡與麻木不仁的自私;平民的脊梁被無窮無儘的賦稅和無休無止的徭役徹底壓彎,如同一株株枯死的樹;奴隸的血和淚甚至浸透了王宮腳下每一塊堅硬的城磚基石!而邊境四起的烽煙警報,則如同懸在這座朽爛大廈頭頂的、寒光閃閃的利劍,隨時可能以雷霆萬鈞之勢,斬落下來!
三年。
整整三年!
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的壓抑!沉默!觀察!積累!發酵!
武丁又一次站在了觀台邊緣,腳下是萬丈深淵般的虛空。凜冽如刀的寒風狂暴地撕扯著他散亂的長發,抽打著他冰冷的臉頰。他依舊沉默著,如同這觀台本身,堅忍地承受著風霜雪雨的無情鞭撻。但在那深陷眼窩的、如同幽潭般的雙眸深處,冰封之下的沉靜早已經被消磨殆儘,取而代之的是奔騰翻滾的灼熱岩漿,是積聚了毀天滅地威能的、無聲卻足以震撼寰宇的雷霆!他像一頭在無邊黑暗中蟄伏已久、遍體鱗傷卻磨利了所有爪牙的孤狼,正用這最極致的、吞噬一切的沉默,磨礪著心中那把將要撕碎一切束縛枷鎖、劈開這沉沉死水的絕世鋒刃!
他看得越來越透徹。這看似恢宏堅固的王朝基座之下,早已是千瘡百孔,蟻穴、蛇鼠縱橫,根基在無聲無息間朽爛殆儘。甘盤和他那張早已滲透到王朝每一個角落、根須密布的龐大權力網絡,如同無數巨大的、纏滿了毒刺的藤蔓,密密麻麻地纏繞攀附在這棵名為“商”的巨樹之上,看似用外力維持著樹乾尚未徹底傾頹的表象,實則正在貪婪地、瘋狂地吸食著巨樹最後的一絲絲生命之液,將它推向萬劫不複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