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一聲極其輕微、幾近於無的墜落聲響。
那滴沉如黃金、光如琥珀的、濃縮了穀物精魂的液滴,脫離了麥芒尖梢,自由墜落!
陽光下,它劃出一道短暫而清晰的、純粹由生命精粹凝結成的金線軌跡,最後準確砸在棄攤開的、沾滿新鮮春泥的左腳腳背上!
那處溫潤肥厚的皮肉之上,十年之前曾被巨人足跡的大趾位置暖流烙印、並承接第一道生命震顫的所在!液體砸落之處,並未濺開,而是如同熱油滴在雪地上,毫無滯礙地瞬間滲透進去!皮膚表麵甚至沒有絲毫濕痕留下。
棄的身體猛地一震!幅度微小,卻深及肺腑。那滴飽滿的金黃液滴仿佛並非落於皮肉,而是直接滴入了他靈魂深處某個永恒空懸的漩渦中心!一股極其熟稔、溫暖、又無比巨大的原始衝擊力,如同十年前那股噴泉般爆發的熱流再度降臨,瞬間在他全身經脈骨肉中奔流開來!這衝力遠強於十年前那次懵懂的初醒,充滿了某種被引燃、被認知、被完全接納後的磅礴喜悅!它如此強大,如同江河奔湧,激蕩衝刷著他幼小的身體和剛剛睜開的雙眼,在他平靜的眼底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股力量的激蕩太過劇烈,似乎打破了掌心神術的精微平衡。
“哧——”
異變驟生!
棄的掌根與腕部連接處,那裡的皮膚猛然爆發出翠亮的光芒!像春天的第一道閃電劈開雲層!
“噗噗噗噗——!”
一連串不可思議的爆裂脆響接踵而至!就在少年們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一根接一根極其細長、如同翡翠雕琢般的尖銳麥芒,刺破了棄左腕內側那層薄薄的皮肉!從血管筋絡中強硬無比地鑽湧而出!如同雨後最瘋狂的竹筍!瞬間便長成一片微小的、翠綠鋒利、在春光下閃爍著寒芒的叢林!
少年們齊聲爆發出見了鬼似的驚恐叫喊!高個子少年伸出的手指如同被蛇咬般猛地縮回,恐懼地連連後退,撞得身後的人趔趄!所有人都駭然失色,眼珠幾乎瞪出眼眶,死盯著棄手臂上那片憑空冒出的尖銳麥芒!綠森森,寒閃閃,根根筆直刺天!
唯有棄自己。
他緩緩抬起自己翠色鋒芒叢生的左腕,在少年們恐慌散開的空地上。他清澈如洗的、還帶著幾分少年稚嫩的眼眸深處,那因巨大力量衝擊而掀起的驚濤駭浪已經迅速平息,沉澱下去,化為一潭深不可測的古井水。此刻那水波之下,卻映著春日碧空,也映著臂上青森森的銳利鋒芒。他的唇邊,彎起一絲前所未有的、清晰而洞徹的弧度,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如同浸透了整片沃土的溫柔重量,緩緩向遠處鼓點沉沉、正在舉行播種儀式的田野蔓延開去。
夏末秋初的季風裹挾著塵土與豐收的氣息,吹過廣袤的周原。大地厚重如錦緞,鋪陳著連綿無際、泛著淺黃金澤的粟浪,風過時,嘩啦啦的聲響如同萬千黃金葉片在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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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堤高聳,像是沉睡的巨龍盤踞在視野儘頭,將這片豐饒的糧倉護在懷中。堤內廣袤的耕地上,溝洫縱橫交錯如同精心刻畫的地脈網格,整齊得令人心悸。深掘的溝渠引著清亮的河水,滋潤著兩邊壟起的田埂。田埂之上,粟浪已近成熟,沉甸甸的穗子垂落,被日頭曬得爆裂出細小紋路,金燦燦地折射著陽光。
十三年了。
一行風塵仆仆的人影,如同移行在金色海潮邊緣的剪影。禹走在最前,高大的身軀裹在布滿風霜磨蝕痕跡的簡單皮甲裡,比十三年前最後一次踏足周原時更顯沉穩如山嶽。他腳下踏著這片被溝洫重新梳理過、煥發著前所未有蓬勃生機的土地,黧黑的臉上刻滿跋涉和治水的印記。十三載光陰在他腳下奔流,如同他馴服的大河。十三年的艱辛與宏大的成功似乎並未讓他脊背彎曲分毫,卻沉澱進他的步履,每一步都深叩入這片不再懼怕洪水的沃土。
他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掃過眼前望不到儘頭的金色粟穗長河,又轉向遠處那些規模宏大的土木工事——不是堤壩,也不是宮室,而是一個個如同巨大方形堡壘般矗立起的土木倉廩!用最新的“版築法”夯出的土牆厚實無比,高得需要仰望,在陽光下閃耀著堅硬的微光。倉頂用防水的厚塗泥草苫蓋著。這些倉廩星羅棋布,無聲昭告著遠超普通部落想象的巨大儲備。
“禹師,”向導,一名負責周原溝渠的司水官員,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崇敬和感慨,“您看,這便是司稷官‘棄’大人新推的‘倉廩法’。粟收歸倉,以豐補歉,年複一年。聽老輩講,前些日子旱得厲害,不少部落眼巴巴盼水,獨咱周原各處,靠著這積年的倉底子,非但無人忍饑,連種子都未曾斷過!”他指著遠處一座龐大倉廩牆垣上那些清晰可見、如同巨大疤痕般的新築痕跡,那是不斷增建拓高的記錄。
禹沉默地聽著,目光落在溝渠與田埂交彙處幾塊特製的巨大木板上。那是“代田法”的標識,也是棄的手筆。風吹過他乾燥的嘴唇,卻久久無法吐出話語。眼前的景象,如同一幅精心雕琢的神跡畫卷,遠比他劈開山、導流入海的那些偉業,更直接地觸碰到一個最根本的字——“生”。他的胸腔被一種巨大的、從未有過的情緒漲滿,一種在直麵自然偉力之後,又見到將無序自然轉化為有序生機本源力量的衝擊感。
“司稷大人就在前麵了!”向導低聲提醒,手指向不遠處堤壩下方一片相對開闊的地界。
禹的心口莫名一緊。
金色的麥浪邊沿,靠近一條波光粼粼的引水主渠旁側。一個修長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們站立。那人穿著最尋常的深色麻衣,毫無紋飾,赤著雙腳深深踩在新翻不久、被渠水浸潤得油黑的泥地裡。陽光灑落,勾勒出他挺拔從容的側影,發髻隨意攏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後,被風吹動。
正是棄。他已不再是十年前村頭打穀場上玩泥巴的少年,身形拔高了許多,氣質如同沃土打磨出的璞玉,溫潤卻內蘊著無形的力量。
棄似乎絲毫未曾覺察堤上漸近的人影,隻微微低著頭,專注地看著腳下濕潤的泥土。他沒有俯身,隻緩緩抬起了一隻腳。
禹的目光凝住了。
棄那隻抬起的右腳微微抬起,隨即輕輕落下,腳掌平平地踏在油黑色的新翻泥地上,印下一個清晰無比的腳印。他的動作輕柔得像是不願驚擾這片土地的睡夢。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就在他那腳印踏下的位置——
周圍幾丈方圓的沃土突然變得格外濕潤油亮,如同剛被清泉漫過!緊接著!一陣密集如雨、卻又生機勃勃的簌簌聲清晰地透出土層!一株株纖細、柔韌、鮮綠欲滴的禾苗破土而出!它們生長的速度快得令人窒息!眨眼間便從點點嫩綠拔高到足以辨認形態!是荇!是菽!是黍!是稷!各種各樣的青苗在棄的足跡周圍瘋長,瞬間織就一片方圓幾丈、蓬勃鮮亮的、近乎油畫的翠綠色茵毯!鬱鬱蔥蔥,水汽蒸騰!
這詭異的抽長,隻局限於他落腳的幾丈之內,涇渭分明地向外擴散開去!那圈定範圍的邊緣,粟浪的金黃與這新生的嫩綠形成鮮明到驚心動魄的對比!如同被無形的“生”之邊界圈定。
堤壩上,包括禹在內,所有人都已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鎖著那片突兀而瘋狂的生命色彩。
棄在這片由自己一腳踏出的、生機勃勃的青綠田疇中央緩緩轉過身來。
臉上並沒有施展神跡後的倨傲或睥睨,隻有一種平靜如水的溫和。他的目光如同浸透了清晨露珠,清澈見底,緩緩掠過堤上風塵仆仆的一行人,最終平穩溫和地,落在了為首的禹臉上。
被那目光觸及的瞬間,禹高大的身軀難以察覺地一震。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洪流從他心底最深處不可阻擋地炸開、洶湧!那是自河源風雪到滄海波濤、自開山鑿岩到疏浚激流、曆經十三載鍛造出的磐石意誌也無法承受的偉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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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一個在混沌黑暗深處跋涉了千百年、早已遺忘最初血脈歸屬的迷途巨靈,在這道澄澈目光前陡然尋到了歸路!
“噗通!”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言辭!這位手持神斧劈開群山、導引百川、聲名威震四海的治水之神、人間聖王,雙腿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巨木,朝著堤壩下方那個赤腳立於泥濘、腳下青蔥瘋長的人影,朝著那雙承載了大地最初生命暖流的眸子,深深地、深深地跪拜了下去!動作沉重無比,膝蓋砸在堤壩堅硬的夯土上,發出了一聲沉悶而清晰的、足以撼動山嶽的回響!他甚至垂下了自己曾舉起神斧、撼動山河的剛硬頭顱!
堤壩上所有隨行官員和士卒,無論地位高低,無一例外,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跟隨他們的領袖一起,齊刷刷、無聲而震撼地跪伏在這片富饒豐腴、亦生長著神跡的土地之上!
棄的目光緩緩流過堤上那一片靜默低伏的身影,最終停留在禹那低垂的、沾滿黃土的鬢角和如同承載了萬載風雲的厚實背脊上。他的唇邊,緩緩漾開一絲極其淺淡、卻又無比深遠的溫煦笑意。輕輕抬起右手,掌心溫潤,朝著堤上那靜默跪拜的王者,極其緩慢地,向上平托而起。
那姿態如同捧起一滴最純淨的晨露,又像是舉起整片大地的重量。沉默的動作,無聲卻勝於一切雄辯。如同一個飽經風霜的農夫,向另一位重新認識生命偉岸的大地之子,傳遞著最深邃的問候與敬意。
遠處,金色麥浪在風中起伏,如同凝固的讚美詩章。
金燦燦的秋陽潑灑下來,將整座新建成的巨大倉廩染得通體輝煌。倉壁是用周原特有的“白壤土”層層“版築”而成,厚實平整,高高矗立如同一座巨大的堡壘,在陽光下閃耀著質樸而厚重的微光。倉頂覆蓋著厚實乾燥的茅草,邊緣整整齊齊。空氣裡彌漫著新鮮夯土和乾草的清冽氣味,混合著四麵八方飄來的、令人心安的穀物清香——新收割的粟米正在周圍廣闊的曬場上攤開曝曬,金黃如同鋪展到天邊的錦緞。
人潮湧動。倉門前擺著簡樸的木案,上麵放了幾隻盛滿清水的陶罐和盛著穀物的簡陋木鬥。有邰氏酋長,已是蒼髯如雪,此刻正激動地主持著莊重的“填倉”儀式。
“稷神庇佑,周原豐穰!”老酋長蒼老洪亮的聲音在巨大的倉壁前回蕩,“今日倉成,新穀入廩,佑我生民萬代安康!”
他的雙手捧起一把金燦燦的粟穀,無比鄭重地將它們倒入敞開的第一間倉房門口。金黃的穀粒流瀉,發出細密悅耳的沙沙聲。緊接著,早已等候的健婦壯漢們抬起一隻隻裝載著飽滿穀物的籮筐,走向倉門。籮筐裡每一顆粟粒都圓潤飽滿,帶著陽光親吻後的餘溫。
儀式剛展開不久,人群外圍卻不知何時悄然安靜下來。人們的目光不受控製地被吸引,向人群後方望去。棄靜靜地站在那裡,依舊是一身最尋常的深色麻衣,赤著腳。陽光如同金粉灑落在他身上。他平靜地注視著這場關乎部落存續的盛典,目光溫和,卻又如同穿透了眼前喧囂的表象,落在一個更深遠浩渺的地方。
沒有人知道,棄此刻的感官正沉入腳掌與泥土最深沉的連接之中。
他腳下的大地不再是靜止的平麵,而是變成了一張覆蓋萬物的活體脈絡圖!每一處細微的起伏、每一條地脈的悸動、乃至無數種籽在土壤黑暗中萌發抽長的微小聲響,都清晰無比地湧入他的感知!這片土地上的喜悅、焦渴、豐饒、期待……如同億萬條交織奔流的無形溪流,最終彙入他腳下這兩點微不足道的支點。這股磅礴、複雜又純粹的共鳴之流,穿過每一寸骨肉血脈,在他的胸腔裡凝聚、壓縮、最終引發如同天地初開般的巨震!
棄的身體不易察覺地微微晃了晃,幅度極微,卻足以讓他身旁一直侍立、眼神無比專注的伊尹瞬間察覺到異樣。
“司稷大人?”伊尹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警醒。
棄沒有回應。他的目光變得悠遠而空茫,仿佛穿透了歡呼的人群、輝煌的新倉、乃至頭頂的蒼穹,投向了某個凡人無法企及的虛境儘頭。一種無聲的、沛然無匹的、如同大地胎動般的沉雄氣息,以棄為中心,如同無形的漣漪緩緩蕩開!所過之處,喧囂的人群不自覺地安靜下來,心頭莫名湧起一股敬畏又夾雜著奇異安定的暖流。連倉門前喧天的鑼鼓和鼓動氣血的歡呼也低了下去。
就在這時——
“嘩啦——!”
一聲極其細微、如同最細小的枯枝落地的清脆斷裂聲!
在這片因稷官氣息而驟然降下幾分莊嚴寧靜的空間裡,卻如驚雷!
一隻半尺來高、形態古樸圓潤的黑色陶鳥,正被負責放置“瑞獸鎮倉”的司倉官捧在手中。這陶鳥雕工樸拙,是棄親手摶土燒製,被視為守護倉廩的祥瑞,正要被慎重安置在新倉最中心的神龕位置。就在這極微弱的脆響傳來的刹那,陶鳥那光滑烏黑的頭頂正中,竟悄然綻開了一道肉眼難辨的、細微至極的裂痕!裂痕自頭頂蜿蜒至鳥喙的根部,深邃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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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鳥無神的雙眼在裂痕處微微翕動了一下,仿佛因劇痛而張開了嘴——
一道極其細微、細如發絲的金色光線猛地從那裂痕深處、從那微微開合的陶鳥喙尖噴射而出!光線隻持續了極其短暫的一瞬!一閃而逝!如同幻覺!
然而,就在那一閃即逝的金光徹底熄滅的瞬間!
“轟——!”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龐大聲音猛然炸裂!不是雷聲,不是山崩!是無數細小顆粒高速摩擦、撞擊、奔流、彙集成不可阻擋洪流的、純粹屬於物質的宏大噪音!
一股磅礴無倫的金色狂潮猛地從那陶鳥微張的口中噴湧而出!不再是那縷細絲,而是如同堤壩潰決!粘稠而沉重的金黃色的粟粒!圓潤飽滿!如同融化的陽光!奔流!傾瀉!如同金色的瀑布憑空炸裂!瘋狂地、源源不斷地從那隻小小的、已然布滿裂痕的陶鳥口中轟出!
金光瞬間淹沒了一切!
那粟粒之河如此洶湧,竟如同具有實體般的洪流!甫一噴出便已勢不可擋!巨大的衝擊力如同決堤山洪!
首當其衝的司倉官連驚呼都未能發出,瞬間被這金色的洪流掀翻在地!周圍靠得近的司倉人員、擺放祭品的木案……被噴薄而出的金色巨浪猛力推向四周!尖叫、混亂!
更可怕的是,那洪流似乎無窮無儘!
它開始蔓延!速度驚人地吞噬著平整的地麵,形成不斷湧動擴張的粟浪!那金色粘稠的浪潮翻滾著,急速抬高!它們湧向周圍的曬場!淹沒了來不及收走的竹席和籮筐!它們湧向那高大堅固的倉廩!洶湧的粟粒洪流以無可抗拒的力量重重撞擊在那剛剛建成的、象征固若金湯的版築土牆之上!發出沉悶而可怕的、如同巨人心臟搏動般的撞擊悶響!“咚!咚!咚!”。
倉房厚實的土牆在這持續猛烈的衝擊下竟然開始劇烈地顫抖!土牆縫隙中新鮮的泥土簌簌落下!牆體被衝擊得向後微微傾斜!搖搖欲墜!巨大的土灰色裂紋瞬間出現在牆壁上!
“倉——!”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嘶吼從混亂的人群中炸開!如同利刃劃破凝固的恐懼!
所有人眼睜睜看著那象征著部落存續、傾儘無數心血建造的堅固堡壘,在那從一隻小小陶鳥口中噴吐而出的、無法理喻的、純粹由穀物構成的滔天巨浪麵前,被衝擊得根基動搖,牆垣呻吟!那金色的毀滅之潮仍在瘋狂噴薄!奔湧擴張!金色粟粒堆疊抬高,浪頭翻卷著,向著更廣闊的田野、向著遠處村落的方向,猙獰迫近!所過之處,泥土被覆蓋,道路被淹沒,生機被封印,隻餘一片死寂的金黃流沙!
那磅礴流淌的金色粟粒之河中心!微弱的空間縫隙被不斷流淌的種子填充——棄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獨立在那片毀滅性金色漩渦的中心。他腳下踏著不斷翻湧抬高的粟粒海麵,身體卻穩如山嶽。他微微抬起了手。
不再有青苗刺出,也沒有麥芒生長。
隻有他攤開的、沾著微塵的手掌,輕輕地、充滿無限重量地,按壓下去。五指分明地,深深按進了這奔流不息、幾乎要吞噬一切的金色洪流的核心!
指尖沒入金浪!一股無形而浩大的、源於大地根基的引力瞬間爆發!
整個空間的震顫在棄的五指沒入金色洪流核心的瞬間陡然改變了頻率!狂亂奔突的金色微粒似乎驟然感應到了什麼,如同被億萬無形絲線拽住了魂魄!高速摩擦奔湧的巨響猛然變調!變成了一種更低沉、更宏大、更不容違逆的聲音!如同大地深處巨大齒輪開始重新咬合轉動!
轟——隆——隆——!
這聲音不再是毀滅的咆哮,而是秩序的複歸,是混沌被梳理歸位的沉重宣告!
肉眼可見,那粘稠翻湧、幾乎淹沒了半座倉房的狂暴金浪仿佛聽到了號令,被一隻無形的天工之手強行撫平!抬起的浪頭被瞬間壓服!瘋狂擴張的邊際如同撞上了無形的堤壩,驟然凝滯!整個金色的“海麵”在棄手掌觸及的圓心處開始飛速下沉!下沉!
如同地底張開了一個巨大無匹的漏鬥!
洶湧的金色粟粒以棄掌下那一點為核心,如同退潮般開始回卷!速度比來時更甚!金黃色的河流倒灌,爭先恐後地湧向同一個方向——那座剛才還岌岌可危的巨大新倉!
那景象詭異絕倫!
新倉巨大的土色倉門如同擁有了生命!變成了唯一的、深不見底的歸墟入口!金色洪流狂猛地倒灌入內!粟粒奔流撞擊在厚土倉壁上的聲響如同密集的雨點!很快又變成沉厚如巨鼓般連綿不絕的轟鳴!
龐大無比、似乎能淹沒整個周原的粟海,就在幾個呼吸之間,飛速縮退!金黃的潮水線不斷降低!被淹沒的地麵重新露出來!倉牆外堆積如小山的粟粒以可怕的速度消失!
當最後一粒不甘跳躍的金黃色粟粒被無形的力量強行吸入那厚土倉門之後。
“轟!”
沉重的倉門,在萬眾無聲的注視下,被無形之手猛然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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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撞擊聲宣告著這場瘋狂神跡的終結。
門外原本洶湧著金色粟流的地方,隻餘一片光禿禿、微微塌陷的夯實新土,仿佛從未被任何異物侵占。那倉房的土牆之上,方才被衝擊出的無數裂縫與凹陷痕跡赫然在目,有些地方甚至泥土斑駁鬆動!如同一個巨人剛剛經曆了一場生死纏鬥,留下了滿身傷痕。牆壁縫隙裡新鮮泥土的腥氣比之前更濃烈了數倍。
倉房內部——
巨大的空間被前所未有、難以想象的沉重填充著!金色飽滿的粟粒塞滿了每一寸空隙!堆積如山!已經看不見倉房夯土的基座!隻有純粹由糧食構成的高丘!金色的光芒從填滿粟粒的縫隙裡折射出來!它們沉重!寂靜!無聲地流動著,似乎隻要一絲微風,就能讓這座金山再次蘇醒咆哮!唯有倉內新木柱和房梁,在這沉重的、無邊無際的金色壓迫下,發出極其細微、卻如同呻吟般的吱嘎聲!
棄緩緩收回按在那片“地麵”的手掌。掌心和指縫間殘留著金粟壓出的清晰紋路,細微而深刻。他抬起目光,越過一片死寂、尚未從石化中醒轉的人群,望向遠處。地平線上,大片大片等待豐收的黍稷田野在風中溫柔起伏,湧動著生澀而醇厚的青黃色波濤,如同廣袤大地溫熱的呼吸。風裡傳來一陣濕潤鮮澀的泥土與新生穀物的混雜氣息。
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再次在他唇邊漾開,無聲無息,卻重逾千鈞。
他轉過身,赤足踩著剛剛被巨大糧潮衝擊過的鬆軟土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向著那片起伏的青色深處走去。
風吹起他深麻布衣的衣角,獵獵輕響。那背影仿佛緩緩地化入天地之間,如同最終回歸沃土的根脈。
後來的人們在稷澤之畔起誓時,常常凝視那片浩瀚的麥田。風吹麥浪,穗尖的芒刺在陽光下根根挺立,銀光銳利,如同永不折彎的劍戟。稷官的身影早已融入這廣袤豐饒的土地,但他踏出的每一步,那些被暖流喚醒又被糧倉封印的足印深處,總有柔韌無比的麥芽,悄然頂開千年的土層,刺破陰霾長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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