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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玉碎山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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鎬京早已不是昔日光景。

昔日熙來攘往的大道彌漫著一股衰敗的氣息,仿佛整座都城都在緩慢地腐壞。夯土的城牆斑駁,像是生了頑固的癩瘡,雨水衝刷出的溝壑猙獰地盤踞其上,顯出一種病入膏肓的枯槁。曾經人聲鼎沸、車馬喧囂的寬闊街道,如今寂靜得可怕。偶有行色匆匆的人影閃過,也都緊緊佝僂著腰背,麵黃肌瘦的臉上,唯有一雙眼睛警惕地窺探著四周的動靜,倉惶如驚弓之鳥,又似暗渠裡潛行的鼠類。空氣中彌漫著難以言喻的渾濁氣味——是角落裡無人掩埋便悄悄腐爛的屍體散發出的甜腥惡臭,混雜著家家戶戶因懼怕“誹謗之罪”而緊閉門窗、長久不通風所積攢下的汙濁陳腐。整個鎬京,如同一具覆蓋著錦繡華服的龐大屍骸,內在早已腐朽不堪。

城東深處,召公虎的府邸在這片死寂裡,像一座沉默的孤島。府牆高聳,門禁森嚴,隔絕了外麵那個瘋狂的世界。可高牆也關不住外麵愈發尖銳的風聲。自從厲王貪利,任用榮夷公行“專利”之策,山川林澤之利儘歸王室,斷了百姓千百年來賴以維生的活路;巫祝橫行,羅織“誹謗”罪名,無辜者血染街市……那低啞的憤怒便在坊閭間如毒草般瘋長。風聲裡夾雜著王城衛隊沉重的腳步聲和銅戈拖曳地麵的摩擦聲,像鈍刀刮在骨頭上的聲響,每一次響起都讓府內之人不自覺地繃緊身體。

召穆公——姬虎——獨自立在庭院深處那間臨窗的書齋內。他身量高而挺拔,穿著一襲半舊的玄端深衣,布料的紋理細密清晰。此刻正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幾杆蕭瑟修竹在初秋的風裡無精打采地搖晃。窗欞投下的陰影深淺交織,如同他眉宇間那道無法撫平的刻痕。書案上散落著幾卷沉重的竹簡,其中一片攤開著,是他月餘前強諫厲王的諫書,墨跡如鐵畫銀鉤,鋒芒畢露,直指專利亂政、衛巫害民的種種暴虐。然而最終的結果,不過是石沉大海。君王那雙曾幾何時還閃爍著銳利光芒的眼睛,早已被權勢和讒言蒙蔽,隻剩下固執和猜忌的冷硬光芒。

輕微的腳步聲在門口停住,老管家無聲無息地進來,垂手稟報:“主君,虎賁營的舊部傳信。”

“說。”姬虎的聲音低沉而微帶沙啞。

“亂民又起……這次在城南……打砸了……”老管家的話語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殺了兩個收山賦的胥吏……衛巫的密探死了好幾個……”

姬虎的肩背陡然繃緊一瞬,像一張被拉滿的強弓,但隨即又緩緩鬆弛下來,化作一聲若有若無的沉重歎息,似秋風卷起枯葉,最終沉沒於冰冷的地麵。窗外竹影搖曳不定,將更深沉的暗影投在他的側臉上。“知道了,退下吧。”

就在管家將退未退之時,府邸側後方那道專供運送柴草雜物、鮮少啟用的角門方向,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又異常急促的拍門聲。那聲音細碎而混亂,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驚惶,如同被獵人逼入絕境的幼獸在用爪子拚命刨抓最後的生路。

“咚、咚咚!咚咚咚咚……”

管家剛想開口詢問,姬虎猛地轉過身,眼神銳利如電,揮手製止了他。一種難以言喻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水蛇,順著他的脊椎盤旋而上。他大步跨出門檻,越過庭院中錯落的青石小徑,親自向那被高牆陰影吞沒、布滿青苔的角落走去。

門拉開一道僅容一身的縫隙。

一股被汗水、恐懼和塵土浸透的腥鹹氣息猛烈地衝撞進來。首先看到的是一隻死死摳住門框邊緣的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隨後,一個瘦小的身形幾乎是滾爬著跌進了門內,沾染著汙穢泥土的重環素錦外袍裹在身上,顯得寬大而不合體。少年滾倒在地,又手忙腳亂地試圖爬起,沾滿汙垢和劃痕的臉上淚水縱橫,卻死死咬著下唇不敢發出一點嗚咽,唯有胸膛劇烈起伏,發出急促的拉風箱般的喘息。正是太子姬靜!他頭發淩亂,玉冠不知失落何處,臉上隻有刻骨的驚恐,一雙因為過度恐懼而睜得奇大的眼睛,在看清眼前人影時,如同即將溺斃之人終於抓住了一根蘆葦,爆發出強烈的光芒。

“召公!”太子口中艱難地擠出兩個字,帶著哭腔,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碾碎的礫石,撲通一聲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救……救救我!他們要殺我!父王……父王在離宮……”

姬靜的身後,隻有幾個同樣滿身狼藉、負了輕傷的東宮侍衛,倚著門框勉強支撐,個個血汙滿麵,眼中儘是無助的絕望。

姬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瞬間明白了那拍門聲為何會如此熟悉又如此刺耳。幾個月前,他曾在宗廟那肅穆厚重的廊柱下,攔住要去告發誹謗者的厲王,以沉痛的聲音講出“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的箴言。那一刻厲王眼中掠過的不耐與君王那聲“迂腐”的斥責,此刻都化作尖銳的回響,狠狠刺痛他的神經。眼前的太子,是那些他無法阻止的酷政最直接的、鮮活的祭品。他伸出手,那隻骨節分明、曾經提筆書諫、也曾挽弓射敵的手,此時異常沉重,卻又異常堅決地按在太子不住顫抖的稚嫩肩頭。入手一片冰涼濕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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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臣……在。”他低沉的聲音裡有千斤的重擔,更有不容置疑的力量,“太子隨老夫來。”

他領著太子,快步穿過回廊,竹簡在燈下泛著冷硬的光,卷中的字跡——那些曾被他寄予厚望的諫言——此刻如鋒利的青銅短匕,一根根剜割著他的心。太子姬靜被他安置在自己書齋後一處極為隱秘、隻有心腹老仆才知曉的內室暗格之中。看著那瘦小的身影蜷縮進狹小空間的陰影裡,姬靜眼中全然的依賴像熔化的鉛,燙得他胸口劇痛。

這依賴,是能救命的繩索,也是能焚身的烈火。

夜色漸濃,如同化不開的墨汁。然而召公府邸之外的黑暗,並非死寂,反而如同煮開的鼎鑊,危險地、持續地翻騰著喧嘩。

細碎而嘈雜的人聲最初在幾條巷子外聚集、滾沸,如同百獸嗅到了血腥,慢慢地、凶猛地聚攏過來。火把的光芒開始零星地跳躍,映照出粗糙布衣下扭曲的臉孔,憤怒的咒罵如同毒箭般撕裂空氣:“暴君!還我兒命來!”“活不下去啦!”“父債子償!交出來!”

他們並非一開始便湧向高門大宅的烏合之眾。起初是那根深蒂固的、銘刻於骨血中的對高門顯貴的天然敬畏,如同無形的枷鎖,束縛著他們的腳步,將他們阻擋在那座厚重的、象征著等級與權勢的門樓之外。憤怒如潮水般洶湧撞擊,卻在那扇緊閉的門扉前徒勞地卷起狂浪,暫時無法逾越。

混亂中,一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被悲慘命運磨礪出的鋒利。一個枯瘦的老匠人,臉上深刻的皺紋如同鐫刻著痛苦的象形文字。他用力推開前麵畏縮的人,衝到最前頭,對著那深紅的緊閉府門發出撕裂心肺的嚎叫:“俺的娃!俺那十六歲的娃子!前月就在朱雀大街上說了句‘柴也貴,鹽也貴’,就被那些天殺的衛巫活活打爛了頭啊!”他的聲音尖銳刺耳,充滿了刻骨的仇恨和無儘的悲愴,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刮擦鐵片,“血……流了一地啊……”他突然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布滿老繭的粗糙雙手狠狠摳抓著地麵冰冷的石板,指甲碎裂,留下道道血痕,“蒼天有眼!讓那暴君不得好死!老天開開眼啊!”這泣血的控訴如同火種,瞬間引爆了積聚已久的無邊怨毒。

“是太子!是那太子的爹害死了你娃!”人群中不知是誰發出了回應,立刻點燃了更大的複仇烈焰。

“對!父債子償!太子在裡頭!”

“交出來!滾出來受死!”

憤怒的潮水瞬間衝垮了那道象征尊卑的堤壩。石塊、瓦片、肮臟的泥塊,裹挾著絕望百姓們所有的仇恨,帶著破空的呼嘯,雨點般砸向威嚴的府門和院牆。沉悶的撞擊聲密集地響起,大門劇烈地震顫,發出痛苦的呻吟,門扇上厚重朱漆裹著的堅固木材開始出現明顯的凹痕、裂紋和剝落。門縫處開始撲簌簌往下掉落牆皮和塵土碎屑。府邸深處,連仆役們都能清晰感受到地麵傳來輕微的震動。

老管家幾乎是撲進書齋的,臉色如同新糊的窗紙,白得駭人:“主君!圍府的人……瘋了!堵得水泄不通!要……要我們交出太子!門……快頂不住了!”

姬虎豁然起身,案邊銅獸鎮紙的影子在他猛然起伏的衣袍上急速掠過。他推開麵前的竹簡,那些曾寄予厚望的諫言如今隻顯得冰冷而無力。沒有看管家那驚恐萬狀的臉,沉聲道:“更衣。”聲音聽不出太多波瀾,卻自有一種磐石般的定力。

玄端深衣,紋繡肅穆。犀角冠一絲不苟地端正戴好。他腰佩象征身份的古玉玦,步履沉重而穩定地穿過府邸內彌漫的恐慌氛圍,仆役們驚慌的眼神如同受驚的獸群。

府門之後,以家臣、侍衛長為首的家眾,已麵色慘白地聚集著,人人握緊武器。門外撞擊聲、叫罵聲、石塊的劈啪聲混雜成一片令人心膽俱裂的狂潮。“主君……”侍衛長的聲音乾澀發緊,喉結急劇地滾動了一下。

姬虎抬起手,阻止了他們任何的話語。深吸一口氣,那濁氣仿佛來自地下深淵。他做了一個隻有最心腹老仆才能看懂的手勢。老仆眼中閃過一絲震驚的光芒,瞬間明白了那手勢的深意,那是要他立刻、刻不容緩地去布置一個萬不得已的最後方案——那個與姬虎幼子交換衣飾的秘密。老仆喉頭劇烈地哽動了一下,迅速低頭,像一道無聲的影子滑入內宅更深的黑暗回廊裡。

“開門。”姬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壓過了所有喧囂。

沉重的門閂摩擦著臼孔,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門扇被侍衛們帶著十二萬分的小心,向內緩緩拉開一道縫隙。立刻,外麵汙濁渾濁的空氣、嗆人的塵土、震耳欲聾的咒罵聲浪如同決堤的洪峰,勢不可擋地倒灌進來。人潮洶湧著,就要從那門縫硬擠而入!

“頂住!”侍衛長睚眥欲裂地大吼。

姬虎上前一步,恰恰立於那被強行撐開的門縫之間,暴露在所有暴戾的目光之下。他的身形在玄色深衣的襯托下顯得異常挺拔,如同千仞孤崖,驟然直麵狂風暴雨的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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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他用儘胸腔之氣喝出這兩個字。那聲音不像尋常呐喊,而像一口經受過無數風雨滄桑的巨鐘被轟然撞響,帶著一種足以裂石的沉渾力量,刹那間穿透了鼎沸的人聲、呼嘯的石塊、和那扇門痛苦的呻吟,竟神奇地讓門外短暫的窒了一下。無數雙燃燒著憤怒與瘋狂的充血眼睛,如同黑暗中嗜血的群狼,齊刷刷釘在了這個一身正裝、氣度如山嶽般屹立的老者身上。

一片奇異的死寂。

隻有火把劈啪燃燒的聲音,以及壓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那先前嚎哭的枯瘦老匠人,此刻仇恨讓他渾濁的老眼泛著可怖的血光,嘶聲質問:“姬虎!你藏了那暴君的小崽子!對不對?!”

這話像滾油潑進熱鍋。短暫的死寂後,更加暴烈的聲浪掀起:“交出來!”“殺了那狗太子!”憤怒的潮水再次咆哮著要拍碎那道門縫。

姬虎挺直腰背,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門前黑壓壓、因憤怒和絕望而扭曲的麵孔,聲音帶著一種痛徹骨髓的沉重:“老夫召虎,承先祖之德,輔佐君王!”他的話語清晰有力,如同冰淩碰撞金石,“我亦為人父!豈能不知爾等失親之痛,斷炊之哀?”

這話似乎戳中了人群中某些人心底最柔軟、卻又被苦難磨礪得堅硬如鐵的瘡疤,喧囂略略低了幾分。

“爾等恨那專利害民,”姬虎的聲音拔高,字字如鐵豆砸在銅盤上,“恨那衛巫羅織罪網!老夫可曾坐視?”他手臂猛地一抬,直指向府邸深處書齋的方向,仿佛要刺破那黑暗,“爾等若是不忘!老夫數度叩闕死諫!為的是什麼?是這鎬京城無辜的黎庶!是不忍見周室社稷根基儘毀!”

人群中隱隱騷動起來。有人認出了這位素以剛正敢言聞名的老臣。

“你諫了!那昏君聽了嗎?!”老匠人悲憤得渾身發抖,手指戟指,幾乎要戳到姬虎的鼻尖,“他還不是照樣殺人!奪我們的命根子?憑什麼他姬家的人就死不得!你堂堂召公,護著仇人的兒子!你是周朝的官!還是俺們窮人的公?!”

這質問惡毒而犀利,瞬間再次煽起洶湧的怒火。“說得對!”“他們是官!一夥的!”

“住口!”姬虎厲喝,須發似乎都在無形的怒火中微微拂動,“太子何辜?不過十歲稚子!爾等若今日以無辜孩提之血泄憤,與那殘害爾等親眷的暴戾酷吏、與那聽信讒言、阻塞忠良之口的君王何異?!這與禽獸噬人,又有何區彆?!”

他的聲音如雷霆炸響,帶著一種古老貴族的凜然不可侵犯的正氣,以及一種深沉的、源自血脈傳承的教化力量。“以惡製惡,天理難容!周室八百年禮法教化,難道就要在鎬京街頭儘付於這血腥屠戮不成?!”

這番話,裹挾著姬虎作為老臣、作為人父、作為宗法傳承者的多重憤怒與至深至切的正氣,竟真的暫時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讓那洶湧翻騰的民怨狂潮如同撞上了堅硬的礁石,一時之間吼聲稍息。但屏障之下,那被深重苦難壓迫得絕望的岩漿仍在翻騰。

短暫的僵持被一聲更加淒厲、更加絕望的嚎哭徹底打斷。老匠人眼中最後一點屬於“人”的光徹底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徹底的瘋狂,那是一種隻求同歸於儘的狂暴:“天理?這世道早沒天理了!周室八百年……那是對你們官老爺的八百年!今天!要麼交出太子!要麼我們衝進去!殺他個乾乾淨淨!雞犬不留!”

“雞犬不留!”

“血債血償!”

憤怒徹底壓過了理智。人群再次躁動瘋狂地前湧,門扇在巨大的壓力下發出瀕臨破碎的呻吟!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清脆、稚嫩、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卻用力發出的童音,如同孤雛墜崖時的最後悲鳴,撕破了瘋狂吼叫的帷幕,陡然從混亂人群背後一處陰影狹窄的牆根角落響起:

“住手!不許傷我父親!”

緊接著,一個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從陰影中擠出,像一枚被風折斷的蘆葦。少年穿著錦緞所製的重環素錦衣袍,那正是太子的規格,卻因過於寬鬆而顯得空空蕩蕩,如同披著一件過於沉重的戲服,襯得他更加瘦弱不堪。他的小臉慘白如初冬的寒霜,毫無血色,一望便知深陷長久的病痛泥沼。烏黑發亮的眼眸被深深的恐懼填滿,身體像風中落葉般簌簌發抖,但他用儘全身力氣,衝著那憤怒得要燃燒起來的暴民們,發出了那一聲帶著哭腔的嘶喊。他用那瘦得幾乎隻剩骨頭的小手,死命地、仿佛想抓住什麼依靠般拽著姬虎衣袍的下擺一角。

“父親……我怕……”

少年仰起臉,慘白的麵容上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如同受驚的小鹿,映著姬虎瞬間凝固的麵容。

那一瞬,連時間都仿佛被凍結了。火把瘋狂跳躍的光焰在姬虎玄色的深衣上投下晃動扭曲的暗影,將他筆直僵立的身影無限拉長,仿佛一座瞬間失卻了靈魂的石雕。

隻有他自己知道,在那雙孩子的、如同被雨水打濕的、純淨如初生小獸般的眸子注視下,他心底的城池正轟然崩塌。碎裂的痛苦如同千萬根無形的灼熱鋼針,密密麻麻地穿透了他堅硬如鐵石般的臟腑,又如同被投入烈火地獄最底層的銅鼎中,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煎熬與炙烤。少年——他視若生命、飽受病痛折磨的小兒子——那聲因極度恐懼而無法抑製的、帶著嗚咽顫音的“父親”,便是壓垮一切的最後一根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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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民們短暫地呆住了,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所震懾。那老匠人渾濁布滿血絲的眼中,狂熱的紅光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如同即將熄滅的鬼火。他下意識地往前湊了半步,渾濁的眼珠死死盯在那穿著華麗衣袍的羸弱少年身上,聲音嘶啞如同鐵鍬刮過粗糲的沙地:“太……太子?”

“他就是太子姬靜!”人群中另一個尖銳的聲音立刻斬釘截鐵地確認。

這句指控如同滾雷砸開了冰封的死寂。驚疑、猶豫、確認……所有的情緒都在瞬間被點燃成唯一的念頭——父債子償,血債血還!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嗜血的歡呼,如同餓狼終於發現了獵物柔軟的喉嚨。

姬虎猛地闔上了眼!仿佛隻有這樣才能將那足以焚毀一切的劇痛關在身體裡,不讓它撕裂表麵的堅毅。他那隻垂在身側的手,手背上筋絡根根暴起,指關節捏得咯吱作響,幾乎要將自己的掌骨捏碎!再睜開眼時,那雙威嚴的眼眸裡隻剩下深不見底、仿佛燃燒著永夜冰寒的漆黑,所有屬於父親的情感碎片都被他狠狠碾碎,如同最鋒利的琉璃紮進心底。

“父親?”少年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驚懼到了極點,小手更緊地抓住父親的衣袍,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的浮木。那雙純淨的眼眸被巨大的恐懼徹底淹沒,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開來。

姬虎的手動了。那隻手,曾提筆書寫直諫暴君的錚錚鐵言,曾握劍斬殺來犯之敵,也曾無數次溫柔地輕撫過幼子因病痛折磨而滾燙的額頭……此刻,那隻手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磐石決絕與萬鈞悲傷的重量,落在了兒子的頭頂。動作異常輕柔,仿佛怕碰碎一件價值連城的薄胎玉器。

他沒有看孩子的眼睛,隻是用一種奇特的、低沉得如同夢囈、卻又蘊含著某種即將撕裂天地的巨大力量的聲音,緩緩吐出一句隻有父子二人才能聽見、如同命運簽語的話:

“靜兒……怕什麼呢?你生來便是我姬家的兒郎……”

聲音極低,卻像一道無形的楔子,猛地釘入少年紛亂絕望的心魂深處,帶來了一個短暫的、如同凝固琥珀般的奇妙靜止。

下一秒,姬虎按在兒子頭頂的手掌驟然加力!那力量並不暴烈,卻帶著一種無可置疑、無法撼動的強大意誌,以一種柔和卻又無比迅捷的姿態,將那個小小的、單薄如紙的身體——那個穿著太子衣袍的親生骨肉——輕輕往前推了一步,恰恰脫離了自己袍角的依戀,徹底暴露在所有燃燒著血火的目光和仇恨的刀鋒之下!

少年趔趄了一下,如同被無形的線操縱的人偶,離開了父親這個最後的屏障和庇護所。他下意識地回頭,想再看一眼那曾為他遮風擋雨的父親的麵龐,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隻剩下被至親親手推向深淵的無邊茫然和徹底的絕望,如同雛鳥被兀鷹利爪攫住之前最後一瞥那已然遙不可及的巢穴。

“靜兒!”姬虎的咆哮如同受傷垂死巨獸的嘶吼,徹底失去了所有鎮定,那是靈魂被活生生撕裂時發出的淒厲鳴響。他想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將那個小小的身影重新攏入自己羽翼之下!

然而,早已被血腥複仇點燃的暴民比閃電更快!

“殺!”

老匠人那張刻滿苦難的臉因極度亢奮而完全扭曲變形,口中發出一聲非人的、如同野獸嗜血的怪嘯。他身邊的幾個紅了眼的壯漢,如同嗅到血腥氣的鬣狗,如幾道黑色的疾風瞬間掠過擋路的家仆和衛士組成的微弱阻攔。一隻布滿厚繭、指節粗大、散發著汗臭和泥土腥氣的大手,如同從九幽地獄探出的猙獰魔爪,瞬間扼住了少年細嫩脆弱的脖頸!那暴虐的力道沒有絲毫憐憫。

“呃啊……”一聲短促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稚嫩的悶哼戛然而止。

姬虎伸出的手凝固在半空,徒勞地抓向那片虛空。他目眥欲裂!

緊接著,“噗”的一聲沉悶異響!那是利刃刺破皮肉、穿透肋骨、直沒內臟的聲音!一柄不知從誰手裡奪過、鏽跡斑斑的青銅短矛,借著前衝的巨大慣性,帶著刺耳的金屬摩擦骨頭的恐怖聲響,從少年羸弱的前胸狠狠紮入!矛尖瞬間從後背刺出,帶出大股滾燙、鮮紅、在火把照耀下閃爍著刺目詭異光芒的鮮血,狂噴而出!

那雙剛才還清澈明亮、充滿不解和哀求的眼睛,瞬間凝固,如同被打碎的琉璃,所有的光華在萬分之一秒內褪去,隻剩下空洞的、茫然的漆黑,最後那一點焦距投向的,是父親那徹底扭曲變形的臉。

時間徹底停滯了。姬虎耳邊所有的喧囂——暴民的怒吼、武器的撞擊、火把的劈啪——全部消失。他的世界被那一聲短促稚嫩的悶哼徹底占據。在那永恒般的瞬間裡,他清楚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臟被活生生挖走時的破裂聲。那隻曾溫柔撫摸過幼子病弱額頭、此刻僵在半空的手,指尖痙攣地抽搐了一下,仿佛想握住什麼,最終卻什麼也沒能留下。他挺拔如山嶽的身形,第一次、無可挽回地矮了下去,一絲難以察覺的踉蹌,如同無形的巨錘猛地砸在他的脊梁上。他依舊站著,卻仿佛隻剩下一個承載著萬古寂滅的、蒼涼的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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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單薄的身體如同被狂風折斷的禾稈,軟軟地倒向冰冷肮臟的石板地麵。那身用以魚目混珠、此刻卻被鮮血浸透的錦緞外袍,如同最鮮豔也是最諷刺的祭旗,綻開在汙泥之中。唯有那雙尚未闔上的、凝固著巨大驚愕和茫然的小半側臉頰,還隱隱顯露著,被潑灑上他自己滾燙的心頭熱血,在跳動的火光下,呈現出一種觸目驚心的詭異暗紅。

短暫的、如死亡般沉重的安靜之後,是暴民們徹底陷入血腥狂歡的狂嘯!他們的瘋狂得到了宣泄,嗜血的渴望得到了滿足!他們看到了他們認定的“仇人”之子在眼前斃命!

“死了!死透了!”

“報應啊!哈哈哈!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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