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的霜氣來得一年比一年淒寒。周靈王姬泄心斜倚在冰冷的王座上,厚重的玄色纁衣徒然堆疊,卻仿佛無法禦寒,刺骨的涼意沁入骨髓深處。他微闔雙目,聽階下一位來自東方的年老大夫顫聲奏報,話語破碎,斷續如同寒風裡勉強粘連的枯葉。
“稟……王上……鄭人今秋再度侵擾王畿麥田……我遣人詰問……彼輩竟……竟悍然驅逐天子使臣……”聲音艱澀微弱,“更有……更有傳聞……楚子已僭越用那車乘、儀仗……禮崩……王上啊……禮崩!”
老大夫匍匐在地,聲音裡浸染著無力的泣血悲鳴。
“咳咳……咳……”一陣劇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猛然襲來,姬泄心用手死死捂住嘴,整個瘦削的身子劇烈震顫著,幾乎要散架。內侍官伯陽父神色緊張地趨前,想說什麼,卻被靈王一個極其疲憊的手勢製止了。他咳喘稍定,目光掠過階下幾位形容枯槁卻仍掙紮穿著褪色朝服的大臣,最終落在大殿之外。庭院儘頭那兩尊曾象征無上威儀的青銅神獸,如今在蕭瑟秋風裡瑟縮,鏽蝕的鱗甲剝落處猶如潰爛的傷口,透著一股無言的頹敗與朽氣。寒鴉聒噪著掠過宮牆的琉璃簷角,爪子在瓦片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音。
“罷了……”他聲音微不可聞,如同浮塵落於冰冷的青銅地麵,“由它去吧……都……散了罷。”每一個字都耗儘了他胸腔裡的空氣,沉重地墜入空曠殿堂的沉寂之中。
重臣們麵麵相覷,喉結滾動,枯槁的麵容上流露出難以儘言的複雜情緒,最終也隻能黯然叩首,沉默地魚貫退出。沉重的殿門閉合時,發出喑啞冗長的“嘎吱”聲,像是碾碎了一段不堪重負的歲月。
宮殿深處重重垂落的錦帳裡,隔絕了朝堂上空洞的威嚴。一個瘦小的身影像隻受驚的小兔般猛地鑽了出來,帶著一股孩童莽撞的活力,撞破了這片沉屙般的死寂。
“父王!父王!”十歲的幼女姬瓔,穿著大紅錦織的小坎肩,蹬著精巧的鹿皮短靴,眉飛色舞地揮動著手臂,“你聽見了嗎?又響了!又響了!”她紅撲撲的臉頰因為奔跑和興奮泛著光澤。
姬泄心臉上緊繃的肌肉如同冰封春水初遇暖陽般,一點點艱難地、柔和地鬆弛開來。他順著女兒手指的方向望去,窗外天空灰白,秋風蕭瑟,隻有光禿禿的枝椏在風中痙攣般抖動。
“瓔兒莫嚷,”他試圖維持語調的平穩,但那掩飾不住的虛弱像細沙一樣從聲音的縫隙裡泄出,“哪有什麼響動?”
“真的有!真的有!”姬瓔急得原地跺腳,小臉漲得更紅,“吹笙的聲音!特彆特彆好聽!父王你仔細聽嘛!”
“唉……”姬泄心長長地、極慢地歎出一口氣,這歎息仿佛從五臟六腑深處擠壓出來,帶著生命本身的沉重,“是你大哥留下的舊曲……在風裡……在樹上……”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艱難。
他伸手,微顫的手指艱難地在案幾下摸索了好一陣,才終於觸碰到了那個藏在最深處的東西。他慢慢地、無比鄭重地將它抽出——那是一管用細密雅致的紫竹製成的笙簫。它的表麵在歲月和人手的無數次觸碰下已然溫潤如玉,閃著一種沉靜內斂的光華。姬泄心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拂過上麵每一根細管,最終停在一個不顯眼的接口處,那裡有一道微小卻依然明顯的裂痕,如同記憶深處一道永不愈合的傷痕。
他不再言語,隻是低著頭,將那冰冷的竹管緊緊貼在自己同樣冰冷的臉頰上。殿宇深處盤旋的陰風嗚咽著,像無家可歸的孤魂,穿過早已鬆動脫榫的窗欞縫隙,卷起帷幔飄動,發出簌簌的低鳴,宛若一曲寂滅的悲歌,應和著父親此刻無聲卻洶湧如潮的哀傷。
他指尖觸碰著笙管上的裂痕,輕微的磨損感直透心底。姬瓔安靜了下來,困惑地歪著小腦袋,看著父親眼中漫上的水汽。
那個名字,那個纏繞了他整整二十個春秋的身影,又一次不可抗拒地浮現在他混亂的、被高熱折磨的意識裡——晉兒。
他記得那是怎樣的一個春日。洛水岸邊的柳枝剛剛染上極鮮嫩的新綠,被溫煦的風揉成了一片流動的碧煙。年輕的姬晉斜倚在河畔亭閣的雕欄上,手裡托著新斫成不久的竹笙。陽光慷慨地灑落,把他初著青色暗紋深衣的身形勾勒得清俊挺拔,唇齒間的微笑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無憂意氣。笙管被他的氣息輕輕喚醒,初時隻是一陣細微而靈動的跳躍,如同清泉在石上碰濺。緊接著,幾個明亮的音階流淌出來,那麼清亮悠揚,一瞬間,連風都好像被這樂音馴服了,溫順地繞過,河麵亦被撫平。
更令人驚奇的是,不知從何處林藪中,幾隻罕見的雪白色羽翼的雀鳥竟循著這樂聲翩翩落下,輕盈地停在亭角的琉璃瓦上,歪著小小的腦袋,好奇地“啾啾”低鳴,竟像是要與這笙聲相應和。姬泄心那時是儲君,正立於亭中陪伴父王,見此情景,年輕的臉上洋溢著純粹的驕傲,目光緊緊追隨著亭下那個沉浸在音律之中的身影,幾乎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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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晰地記得,父親,當時的周天子,臉上長久籠罩的陰鬱也被這樂聲與靈鳥的異象稍稍驅散了片刻,威嚴的嘴角難得地鬆弛下來,竟微微勾起了一絲讚賞的弧度。
那是姬泄心生命中最明亮、最值得驕傲的一刻。王族的繼承人不必天生肩負千斤重擔,不必通曉多少權謀之術,晉兒便如同一片春日裡的飛羽,以最純淨的樂音輕輕拂過塵世的憂慮,於無形之中便足以撫慰一顆天子疲憊的心靈。那一刻的姬泄心,驕傲得幾乎要溢出來,年輕的胸膛裡滿是澎湃的自豪和暖意。
如今想來,那笙音裡令人迷醉的溫暖,竟仿佛是上天設下的一個預兆般的陷阱。那個春日融融的光亮如此炫目,以至於當黑暗驟然降臨時,才顯得更加冰冷徹骨,更加令人絕望。
僅僅三年後的一個秋夜,那場噩夢毫無征兆地降臨了。
記憶的碎片再次猛烈刺痛姬泄心,昏沉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彌漫著苦澀藥味和壓抑死亡的殿宇。深宮內苑的重重簾幕遮擋不住災難的氣息。空氣中濃鬱得化不開的藥石辛氣中混雜著炭火燃燒的煙氣,殿內四角高聳的巨大銅人燈奴臂膊上,一排排粗大的油燈正竭力燃儘燈油,燭火被殿門開合的氣流吹得東倒西歪,投下的巨大陰影在牆壁和眾人蒼白惶惑的臉上瘋狂搖曳跳動,如同地獄鬼魅在狂舞。
內侍們弓著腰,端著銅盆清水進進出出,步履壓得極低,神色凝重似水。老邁的宮廷巫祝們身上佩戴著沉重的骨鈴玉璜,口中念念有詞,圍著帷幔低垂的太子榻床搖動得幾乎要散了架子。那繁複的咒語聲混合著越來越重的喘息聲,構成一曲令人心驚膽寒的送葬前奏。
姬泄心失魂落魄般呆立在榻前,仿佛被抽空了骨骼般依靠在冰冷的殿柱上。他的目光穿透了那些晃動的人影,死死地、一瞬不眨地鎖住帳幔後那個模糊的身影。
每一次劇烈的、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擠壓破碎的咳嗽爆發時,他感覺自己的一顆心也隨著那可怕的震動被撕裂一次。那雙曾經用來撫弄笙管、點染出天籟之音的、白皙而充滿生機的手,此刻正死死攥著織錦的衾被,關節因為用力而泛著瀕死的青白色。
“晉兒……”一聲嘶啞的呼喚像是從姬泄心喉嚨深處咳出的血塊,模糊破碎,淹沒在巫祝們更加高亢的咒語聲中。帳內撕心裂肺的咳喘猛地頓住了,如同琴弦在最緊繃處被生生掐斷,隻剩下一個極虛弱、如同遊絲般的氣音斷斷續續地回應:
“父……王……”
那聲音輕得幾乎被空氣的重量碾碎,卻像一把生鏽的鐵錐狠狠鑿進了姬泄心的心臟。他渾身劇烈地震顫了一下,雙腿陡然一軟,若非身後的柱子撐著,幾乎要癱倒在地。眼前一陣發黑,帷幔後那張他曾經引以為傲的清俊年輕麵孔,瞬間被病痛蹂躪得灰敗可怖的景象直接烙進了他意識的深處。
殿角巨大的青銅漏壺裡,渾厚的水滴落在一池更深的寒冷寂靜之中,發出沉重而規則的“嗒……嗒……”聲,冷漠得如同為生命敲響的喪鐘。每一滴落下,都帶著千鈞之力狠狠砸在姬泄心緊繃的神經上,砸在他早已寸寸崩裂的心上。
不知過了多久,如同一瞬,又如同熬過了一個甲子的輪回。突然,帷幔內所有的聲息徹底平息了。那沉重規律的滴水聲仿佛也驟然停頓了一瞬。
死寂。仿佛整個天地瞬間凍結成冰。
然後,一聲淒厲至極、完全失控的、由巫祝發出的哀嚎劃破了這片能凍結靈魂的死寂:
“——太子!!!”
這聲嘶嚎如同地獄釋放的咒符,瞬間抽光了姬泄心殘存的所有力氣。支撐著他身體的最後一絲支柱轟然垮塌。他喉頭一甜,一股濃重的腥氣湧入口腔,再也抑製不住,身體前傾,“噗”地一聲,一大口鮮血噴在織錦衣襟上,濃烈的腥鏽味猛地衝上鼻腔。眼前所有的光線和搖動的人影頃刻扭曲、崩塌、碎裂,最終融化成無邊無際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淵……
黑暗濃稠得如同凝固的漆汁,包裹、擠壓著他。姬泄心猛地從那撕裂心肺的夢魘中驚醒過來,渾身驟然被一陣寒戰掠過。
“王上!”侍女南嘉那帶著惶恐的細微嗓音立刻在近旁響起,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黑暗的濃稠。一張年輕卻寫滿憂慮的臉龐在昏暗中浮現出來,她手中執著的小小陶碗裡湯藥的氣息隨之彌漫開來。
姬泄心費力地轉動眼珠,視線越過南嘉瘦削的肩膀,落在大殿角落裡另一名貼身內侍陳順的身上。這人年紀稍長,一向精於察言觀色。此刻,陳順正努力維持著平穩的神情,但那雙眼眸深處,卻仿佛隱藏著一場風暴來襲前夕的詭異靜謐,死死鎖在姬泄心蒼白的臉上。
姬泄心微微喘著氣,感覺心臟狂跳的餘震尚未平息,他抬手想要撐起身,卻又一次被那深入骨髓的虛脫感死死釘在榻上。
“咳…咳咳…什麼時辰了?”每說一個字,都耗費著胸腔深處最後的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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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稟王上,”陳順的聲音立刻響了起來,刻意放得既輕且穩,如同怕驚醒什麼沉睡的怪獸,“剛過子時三刻。”他微微躬身,手中端著一杯溫熱的清水,向前送了一送,眼角的餘光卻瞟向了姬泄心仍緊緊攥在手裡的笙管,“您……您方才夢魘了。”
水是溫的,但流入喉嚨,仍像是帶著細小的冰碴。姬泄心艱難地吞咽了一下,那笙管冰涼的觸感緊緊貼著他的手心。他張了張口,喉嚨裡卻像被砂紙磨過,想問的話,關於那個夢魘裡重新清晰起來的可怕場景,堵在那裡,灼燒著他衰朽的理智。
“父王,”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沉穩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關懷。姬貴——他的次子,此刻就站在陳順的身後不遠,不知何時已經悄然來到殿中。他的麵容平靜,身形挺直,深衣的一絲褶皺也無,儀態儼然已是未來的王者風範。他的手裡,端著另一份湯藥。“您的臉色很差,”姬貴的聲音如同浸過溫水的絹帛,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戚,“太醫令再三叮囑,藥須按時服用,不可中斷。社稷黎庶,都仰賴父王康泰啊。”他將藥碗遞到南嘉手中,示意她侍奉。
姬泄心如同沒有聽見藥湯被重新遞到眼前的氣息。那雙深陷在青黑眼窩裡的瞳仁死死鎖住角落裡那座巨大的青銅漏壺。裡麵銅箭的影子沉在冰冷的水底,水麵沒有一絲漣漪,寂靜得令人窒息。方才夢中那仿佛滴穿心臟的“嗒……嗒……”聲又一次在他死寂的腦海裡清晰地、沉重地回響起來。他乾涸開裂的嘴唇顫抖著,那個被血染紅的念頭再次衝破封鎖,嘶啞地擠出喉嚨:
“二十年了……晉兒……”每一個字都像是裹挾著冰棱,在黑暗的殿堂裡撞出幽暗的回響。他手中冰涼的笙管被他攥得更緊,指關節透出瘮人的灰白顏色,幾乎要碾碎那段堅固的紫竹。
姬貴麵上的憂色更深一分,欲言又止,目光投向陳順。
那善於察言觀色的老內侍陳順,眼珠飛快地轉動了一下。他猛地深深伏拜下去,額頭緊緊貼在冰涼的地板上,聲音因為太過用力而微微發顫,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近乎狂喜的激動:
“天佑啊!恭喜王上!大吉兆啊!”他的聲音在空闊殿宇中激起突兀的回音。
姬泄心渾濁的眼珠緩慢地轉動,如同生鏽的機括,終於聚焦在陳順那顆緊貼地麵的灰白頭顱上。空洞的目光如同在質問一件死物。
陳順的頭埋得更低,幾乎要嵌入冰冷的鋪地方磚,聲音卻越發響亮,像要把每個字都釘進聽者的骨頭裡:
“回……回王上!老奴該死!方才驚厥失措,此刻心頭方明白過來!此異象正合古聖所傳!”他猛地抬起頭,臉上已換了副狂喜難抑的篤定表情,“就在今晨!城西歸隱的野叟老翁,天未亮時路過少室山麓!千真萬確親眼所見!”他刻意停頓,用力咽了口唾沫,營造著懸念,“見一人禦風而立!豐神俊朗,紫氣繚繞,身跨雪白仙鶴!手中執玉簫,仙音嫋嫋……正是已歸仙班的先太子殿下啊!”
陳順伏在地上的脊背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著,聲音帶著熱切的蠱惑,幾乎要自己先被這謊言編織的美好幻景點燃:“是浮丘公!定然是那嵩山的仙人浮丘公垂憐!引太子殿下得列仙班!那老翁親耳聞聽仙樂,並得太子囑托,要他傳信王上——托言曰:‘暫棲嵩嶽,極樂無憂,父王勿念!’”他猛地又重重磕了個頭,額頭撞擊地麵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天顯其靈!王上!殿下……他已在雲端逍遙長生去了!”
“浮丘公……”姬泄心無意識地跟著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他的目光緩緩移動,越過陳順激動難抑的臉,轉向身側那扇巨大的、緊閉著的雕花宮窗。窗外,洛邑沉睡在早來的寒意裡,天地間隻有濃稠得化不開的墨藍,連一絲星光也無。嵩山在那重重黑暗的彼端,遙遠得像隔著一個宇宙。
他的視線收回來,落在自己掌心緊攥的那管紫竹笙簫上。指腹下的竹管冰冷堅硬,那一道幾乎撫平的裂痕無聲地存在。殿宇內爐火的暖氣與陳順熱切的話語交織著,卻一絲一毫也滲透不進他的身體深處。他感到一種比先前更徹骨的寒冷,正從骨髓深處彌漫出來。
他緩緩張開乾裂的嘴唇,氣息微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凍結了陳順臉上最後一絲諂媚的激動,也讓垂首侍立一旁的姬貴眉尖不易察覺地輕蹙了一下。
“浮丘公……”聲音嘶啞,每個字都敲打在死寂的空氣裡,“那……是上古仙人的……名號啊。”他枯瘦的手,指尖顫抖著,無比緩慢地摩挲過笙管上冰涼光滑的竹節,觸碰到那一道細微卻永恒的裂痕。他微微抬起眼皮,那雙曾經銳利如今卻渾濁得如同老玉的眼眸裡,沒有任何欣喜,隻有一片比窗外夜色更濃重、更絕望的死寂冰河。
“凡人的……凡人的笙聲……”他喃喃自語,每個字都像是裹著冰屑,從他身體最深處艱難地摳挖出來,“怎能通得過……那……九重雲霄?”他渾濁的眼珠定定地盯在笙管上那處不完美的裂痕,仿佛那是溝通幽冥人天的唯一憑據。他忽然用力攥緊了笙管,力氣大得讓乾枯的手指關節發出可怕的慘白,那沉寂多年的裂痕似乎都在這無聲的悲慟中痛苦地呻吟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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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猛地拔高,不再是喃喃自語,而是穿透重重錦帷、撞向殿內每一根冰冷圓柱的絕望號泣,每一個字都迸出血淚:“除非……除非是晉兒自己回來……親手……親手吹給我聽!”
這聲裂帛般的嘶喊在殿宇內盤旋回蕩,撞在冰冷光滑的牆壁上,撞在沉寂肅立的巨鼎上,最終撞得粉碎,如同消散的雪花墜入無邊的寂靜深淵。再也沒有第二句話。
他不再看任何人,枯槁的身體像是被徹底抽走了所有活氣,頹然倒回冰涼堅硬的玉枕上,隻是將那管冰冷的笙簫緊緊、緊緊地按在心口的位置。仿佛那是他破碎生命中僅存的一小塊帶著餘溫的碎片,仿佛那冰涼的竹管能再次感應到一個遙遠如隔世的身影,再次流淌出那穿越生死的笙歌。
陳順激動難抑的表情瞬間僵死在臉上,如同一張拙劣的麵具,每一道虛假的亢奮紋路都驟然冰凍,隻餘下茫然失重般的空洞。他伏跪在地的身影驟然矮了一截,額頭上那片剛才因用力磕碰而泛起的紅印,此刻在幽暗燈火下顯得格外刺眼而狼狽。那編織的炫目祥雲還未升騰便已被洞穿,隻留下無處遁形的尷尬,沉沉壓在他的脊背上。
南嘉端著藥碗的手臂細微卻抑製不住地顫抖著,濃黑的藥汁在那陶碗邊緣劇烈起伏,幾乎要潑灑而出。她的嘴唇抿得沒有一絲血色,垂下的眼睫掩藏著深重的憂慮與哀傷,視線牢牢釘在自己繡鞋的素絹鞋尖上,不敢去看榻上君王那令人心碎的絕望。暖熱的藥湯在陶碗裡旋轉,卻怎麼也傳遞不到她冰冷的指尖。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姬貴緩緩走近了一步。他的步履極穩,沒有一絲猶豫,深衣的下擺紋絲不動,顯示出絕對的自控。他微微側首,對著僵如泥塑的陳順,聲音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吩咐道:“父王心緒起伏過甚,虛乏了。仔細看護著。”那“看護”二字出口,語調依舊平穩,內裡卻仿佛摻入了無形的冰碴。
陳順如蒙大赦,連連叩首,額頭叩在冰冷地麵發出急促的悶響:“諾!諾!老奴該死!老奴罪該萬死!”他狼狽爬起,躬著腰退到更遠的陰影裡,再不敢抬眼看任何人。
姬貴的目光隨即落在了侍藥不前的南嘉身上。那目光沉靜如水,沒有責備,甚至也讀不出什麼情緒,卻像一道無聲的命令。南嘉被那目光一觸,立刻如同受驚般微微一顫,旋即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職。她強自收斂心神,深吸一口氣,穩穩了手臂,將手中的陶藥碗重新向姬泄心的榻前輕輕遞送,柔聲勸道:“王上,藥……請用藥。”
藥碗近在咫尺,那股苦澀混著乾草根莖的氣息直衝鼻端,濃烈得讓姬泄心胃部本能地一陣抽搐。他依舊雙目緊閉,仿佛靈魂已飄遊到某個世人無法企及的痛苦罅隙中,對眼前的一切毫無所覺。那管紫竹笙簫像一塊冰冷的烙印,死死地、緊緊地壓在他胸口,汲取著他本已微薄的體溫。
南嘉端著藥碗的手僵在半空,退也不是,進也不是。她抬起頭,用求助的目光望向立在旁邊默然不語的姬貴。
姬貴臉上沒有任何慍色。他隻輕輕抬起右手,虛虛向下一按。這是一個清晰的、毋庸置疑的指令——暫退。
南嘉如釋重負,卻又帶著更深的惶惑,小心地將藥碗放在榻邊,悄無聲息地後退幾步,低下頭,身影融入宮殿深處幽暗的光影裡。殿內隻剩下角落裡的滴漏之水,仍舊執著地“嗒……嗒……”敲打著沉寂,如同緩慢逼近的死神腳步聲。
姬貴的視線長久地落在父親那張枯槁得隻剩下骨頭與薄皮的側臉上。那緊鎖的眉頭,深陷的眼窩,死死按在胸口的笙管……都在無聲地述說著一種他根本無法理解,也絕不允許自己去理解的執念。這念想比山嶽更沉重,卻阻擋不了諸侯的戰車;比東海更深邃,卻盛不住一滴失去的淚珠。
一絲難以察覺的倦怠與漠然,如冰晶凝結,悄然劃過他深邃的眼底。那是權力天平上,對於無力與無用的最終裁決。他不再停留,轉身時袖袍拂過冰冷的空氣,沒有帶起一絲風,像一片不祥的預兆之影,無聲地走出了這座被無儘悲傷和虛幻思念封鎖的內寢,身影融化在大殿門扉開啟又關閉後投下的、更濃鬱的黑夜之中。
自那虛妄的“嵩山白鶴仙蹤”之語被殘酷戳穿後,洛陽王宮變得更加岑寂。
那管承載著絕望寄托的紫竹笙簫,始終被牢牢按在姬泄心冰涼的心口。日子一天天流逝,他卻隻在一日又一日難以入眠的煎熬中沉淪,如一顆腐朽的珍珠墜落在積滿淤泥的深潭。
他的眼睛日漸混濁不清,如同蒙上了經年塵土的琉璃器皿,縱是午後難得的暖陽穿透窗欞,在他臉上投下跳躍的光斑,那雙眼眸也如同蒙塵的死水,映不出一絲神采。大多數時候,他隻是沉沉地臥在榻上,半夢半醒,對外界的感知變得遲鈍又混亂。
隻有當窗外偶爾掠過飛鳥的影子,翅膀拍擊空氣帶來微弱的風聲,才能將他從沉寂的泥沼中猛地驚起片刻。他會失聲地喊出一個名字:“晉兒!”渾濁的雙眼中霎時間爆發出驚人的、短暫的火星,隨後又在看清那不過是尋常的飛鳥之後,那點點微弱的光芒便迅速熄滅,重新被更加深重的灰霾覆蓋,仿佛那瞬間燃起的不是希望,而是對虛妄更深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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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來暑往,周景王五年末冬的朔風,裹挾著前所未有的凶悍,如同一頭蘇醒的巨獸撞擊著王宮的每一扇門戶,每一扇窗戶。風中夾雜著遙遠戰場所獨有的鐵鏽味和血腥氣,甚至隱約還有冰封大地下百姓無聲哭泣的悲鳴。
緊閉的門窗外呼嘯著淒厲的風聲,室內巨大的銅爐燃燒著珍貴的炭火,火光通紅,卻依舊無法驅散那蝕骨的寒冷。
侍奉的南嘉動作輕柔,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靈王枯槁手指上不慎沾染的藥漬。忽然,一陣冷風尋著窗欞縫隙鑽進,將角落裡青銅漏壺的水滴聲送得更清晰了幾分。
靈王閉著的眼皮似乎輕微地跳動了一下。他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側了側頭,渾濁的目光像兩道遲滯的泥流,緩緩移向殿角那座記錄著歲月流逝的巨大青銅漏壺。
“水……”他無聲地翕動著龜裂的嘴唇,吐出一個模糊不清的字眼,像枯葉最後的輕顫。渾濁的眼珠,艱難地、一瞬不瞬地投向角落那座沉靜的青銅漏壺。水麵似乎比昨日更低了些,那根冰冷的銅箭斜刺裡指向的刻度,於他混沌的腦中,隻拚湊出一個更接近於末路的圖景。
南嘉立刻會意,端起旁邊一個精巧的玉杯,裡麵盛著溫熱的、飄散著淡淡白氣的清水。她跪在榻前,一隻手小心而有力地托住靈王削瘦的肩膀,將水緩緩湊近他焦渴的唇邊。靈王順從地張開嘴,水流入枯澀的喉嚨,發出輕微的“咕咚”聲。他的喉結隨著吞咽艱難地上下滾動。
“王上,今日是癸巳……快交醜時了。”南嘉的聲音壓得極輕,幾乎被爐火的劈啪聲蓋過。她抬眼望向窗欞縫隙外濃重的墨藍夜幕,仿佛在數算那無垠的黑暗裡還剩多少時間可供喘息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