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北風像是夾著碎鐵的刀子,卷過臨淄高大卻顯得森嚴壓抑的宮牆。宮室深處那溫暖的椒蘭香,一絲也透不進少年薑小白所在的偏殿。幾盞桐油燈的火苗在過堂風裡跳躍,拉扯著牆上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忽明忽暗,映得室內更加空曠清冷。他跪坐在冰冷的筵席上,麵前是散落的簡牘,墨跡在簡上氤氳開來,他卻恍若未見,眼珠長久地停滯在眼前虛空中某一點。
窗外是枯枝在風裡嗚咽的悲鳴。小白的手指微微蜷縮,指尖觸到身下墊著的、一張早已褪了色泛黃的絲帕。那絲帕一角還繡著一隻歪歪扭扭的蝶,是母親衛姬在他更幼小無知時,握著他笨拙的小手一起繡的。母親的手總是很涼,像初冬的第一場薄霜,卻捂著他滾燙的小臉。他曾以為那雙手能擋住一切寒意。
“公子,”門被輕輕推開,灌進一股凜冽的風,也帶來了少年鮑叔牙清亮的嗓音,“該歇息了。寒氣侵骨呢。”鮑叔牙年紀不大,步履卻極穩,像一顆移來的磐石,帶來一股支撐的力量。他的身姿比同齡人更挺拔些,眼神沉靜,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堅毅。
小白沒有抬頭,隻是將手中的黃絲帕攥得更緊,指節微微泛白:“叔牙,我夢見她了。她還是穿著那件素絹的深衣,站在廊下看著我笑,可我追過去,怎麼追都追不到…”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尚未落地就被風吹散。
鮑叔牙在他身邊緩緩坐下,溫熱的掌心覆蓋在小白緊攥帕子的那隻冰冷的手上。“君夫人,會一直護佑公子平安的。”他的聲音低沉卻有力。小白終於抬眼看自己的侍讀兼夥伴,眼眶紅著,卻倔強地沒有一滴淚流下。鮑叔牙的另一隻手悄然伸入袖中,取出一枚打磨光滑的玉蟬,置於案上瑩潤的燈光下。那是上大夫賓須無昨日悄悄送來的——小白幼失慈母,卻意外得到了賓須無、隰朋幾位正直大臣不同尋常的關注和暗中照拂。
“賓大夫說,玉蟬在地下埋藏多年,出土不改其聲,猶能一鳴驚人。”鮑叔牙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君子當忍常人所不能忍,以待其時。”
門外陡然響起一串雜遝而肆意的腳步聲和醉醺醺的狂笑。公子諸兒那特有的、因縱酒而變得嘶啞難聽的聲音遠遠傳來,伴隨著幾聲奴仆諂媚的應和。殿內瞬間死寂。小白和鮑叔牙幾乎是同時屏住了呼吸,少年人眼中的恍惚和悲傷刹那間被另一種刺骨的寒冰取代。諸兒,如今的齊襄公,那雙陰鷙的眼睛如同盤旋在臨淄上空的禿鷲,冷酷地掃視著可能威脅他權位的任何人——包括他的手足兄弟。
窗紙被外麵火把的光映得一片昏紅,那些腳步聲和笑罵聲卻漸漸遠去。小白鬆開緊攥的絲帕,將那枚溫潤的玉蟬緊緊握在手心。冰冷堅硬的觸感,反而帶來一線奇異的支撐。燈焰在眼中凝固、燃燒,跳動的不再僅僅是微弱的光。
又一個冬天快過去時,臨淄的宮廷徹底淪為了獵場。齊襄公與妹妹文薑的醜聞如同腐爛的瘡痂遮蓋不住散發的惡臭,他本人更是變本加厲地暴戾嗜殺。空氣緊繃得仿佛一觸即炸。血在宮牆裡流得越來越多,悄無聲息地滲進地磚的縫。
風比往常刮得更烈,吹得殿堂四周懸掛的帷幔瘋狂翻卷。小白猛地推開案上竹簡,冰冷的竹片散落一地。他看向對麵的鮑叔牙,眼神灼燙得驚人:“不能再等了!”
那夜天黑如墨,臨淄城門開啟一條僅容一車通過的狹窄縫隙。車輪壓在冰凍的泥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一輛沒有標識、包裹嚴實的軺車衝出黑洞洞的門道,毫不猶豫地碾進城外無邊無際的寒冬夜色裡。車內,小白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座在巨大城牆環繞下如沉睡猛獸般的城邑。鮑叔牙肅然端坐車右,腰間佩劍在顛簸中微微撞擊著車軾。幾個沉默而剽悍的隨從緊隨其後。馬蹄聲敲打著冰凍的土地,沉悶而急促,被凜冽的朔風撕扯得斷斷續續,越來越遠。
幾乎就在這輛不起眼的馬車消失在臨淄以北道路儘頭的同時,另一隊車駕在重重護衛下倉皇衝出西門。車上,公子糾麵色灰敗,頻頻回望那火光衝天的宮城方向。管仲和召忽,一左一右如同堅實的盾牌緊緊護持在他的身旁,他們眼中沒有絲毫僥幸逃離的輕鬆,隻有濃重的憂慮和對前方更不可測道路的警惕。西去的道路是奔向魯國,那個或許能提供庇護,但也意味著屈辱寄人籬下的地方。
小白和糾的命運,各自向著黑暗的深淵和異國的他鄉狂奔而去,他們的流亡,不過剛剛鋪開第一道蜿蜒曲折的刻痕。
齊國臨淄的官道在初冬的薄雪覆蓋下顯得異常冷硬。牛車碾過,在雪泥混雜的地麵留下深深長長的轍痕。車內,高傒透過微微掀開的車簾縫隙,目光沉如千鈞之鐵,投向巍峨宮門。黑雲沉甸甸地壓在城闕飛簷之上,仿佛隨時會傾覆下來,將這座齊國的核心城池徹底埋葬。
“叔父,”旁邊的心腹低啞著嗓子,隻有兩人才聽得分明,“宮裡眼線傳出消息,公孫無知在遊獵途中遇見…遇見了東門家的兩位宗女。”他省略了襄公當眾調戲東門氏女的具體不堪之詞,隻道:“據說襄公臉色很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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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傒的喉嚨裡滾出一聲壓抑渾濁的歎息,沉重得如同石頭墜入深潭。東門氏雖已衰微,卻也是舊族。無知倚仗其妹連姬得寵而驕橫跋扈,甚至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羞辱宗女,這無疑是向整個齊國舊族的臉上狠狠抽打。他想起昨夜另一份密報,國懿仲也收到了同樣的風聞,這位世交的國氏宗主,此刻想必也如坐針氈。高傒緩緩放下車簾,車廂內光線陡暗。黑暗裡,高傒的眉宇刻著深痕。襄公的暴虐和昏聵,無知等近臣的橫行無忌,像失控的火,焚毀著齊國的根基。
“回府。”他的聲音仿佛淬過冰水。車輪再次轉動,駛向的不是宮門,而是那方隔絕外界窺探的深院重門。
冬日短,殘陽掙紮著投下最後幾縷血紅的餘暉,便迅速被無儘的黑夜吞噬殆儘。臨淄的宵禁梆子聲剛剛落定,街衢空無一人,唯有巡夜士兵的皮靴踏在凍土上的單調回響。高氏府邸西北角,一扇尋常甚至有些破舊、爬滿枯藤的後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又迅速合上。一個身影裹在深色的粗布鬥篷裡,步履矯健如豹,穿過重重門禁與寂靜的庭院,無聲潛入燈火將熄的後苑書房。
守在門邊的高傒心腹悄然退去,將門輕輕掩上。書房內隻點了一盞孤燈,映照著國懿仲那保養得當卻布滿沉鬱的臉,他正脫下了濕重的大氅,露出華服內襯。
“此獠不除,齊祚必斬!”國懿仲開口第一句便如金鐵交擊,在狹小空間內嗡嗡作響,字字淬著殺機。高傒沒有立刻言語,隻將兩枚光滑如玉的薄骨片推過幾案——那是今日剛送入府內、來自雍林的信物。骨片上沒有任何文字,隻有一道新劃的深痕,如未凝之血痂。雍林,那裡居住著一群彪悍尚武、祖輩追隨薑尚開國、因軍功獲封於此的同姓後裔。
國懿仲目光陡然一縮。無聲的骨片,卻傳達了最激烈、最不容置疑的殺伐之念。
“年節將近,”高傒的聲音異常平穩,“無知得勢,竟在宮中公開揚言,要廢置祭祀太公之禮數,以其母族儀軌代之。”這是他今日得到、連國懿仲也尚未聽聞的爆炸性消息。徹底廢除太公望的傳統祭祀?高傒看見國懿仲眼底那點殘存的猶豫瞬間被驚怒的火焰徹底焚燒殆儘。廢除太公祭祀,無異於徹底挖斷齊國的根基命脈。那些沉寂的、彪悍的雍林勇士們,絕不會再等。
書案之上,兩枚帶著血痕的骨片在搖曳的燈下靜靜躺著。空氣凝滯如鐵。
雪似乎停了,但臨淄的寒意,直刺入骨。
遊獵的隊伍像一條花花綠綠、喧鬨刺目的長蛇,在冬末殘雪的林野中迤邐而行。號角嗚咽,獵犬的狂吠此起彼伏,馬蹄踩踏著尚未完全凍結的泥濘地麵,混雜著侍從們虛張聲勢的吆喝。
車駕華麗得驚人,漆色鮮明,金飾刺目。公孫無知斜倚在特製的寬大坐榻上,厚重的錦袍裹著開始發福的身軀。他懶洋洋地聽著馭手報著剛剛圍獵到的各種鹿、獐的數量,臉上是一種誌得意滿之後特有的饜足和無聊。衛隊警惕地在周圍緩緩移動。齊襄公剛歿不久,無知篡位名不正言不順,他清楚自己脖子上的這顆腦袋價值幾何。
“啟稟君上!”一聲急報打斷慵懶氛圍。一個校尉模樣的軍官策馬奔近車駕,帶起一股凜冽的寒氣,“前方…似有猛虎蹤跡。”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緊張。
“猛虎?”無知眼中精光一閃,方才的慵懶瞬間被獵人嗜血的興奮取代,“好!寡人親往獵之!走!”他一把推開旁邊的暖爐,甚至沒注意到那校尉眼中一閃而過的陰鷙,車駕立刻朝著軍官所指的方向加速駛去。
隨行的侍衛隊伍開始產生細微的混亂,一部分緊隨車駕衝入茂密的林間小道,另一部分則被密集的荊棘叢和故意引導方向的斥候悄然隔開。喧囂遠去,林木驟然變得異常幽深寂靜,隻有車駕輪轂碾壓地麵的聲音單調回響。
“停車!”無知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悸動,不是興奮,而是冰冷的警覺。馭車的內侍卻沒有絲毫減緩的意思。“停……”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將他拽向一側!伴隨著刺耳的撕裂聲,無知沉重的身體狠狠撞在車壁內側!
噗!噗!噗!數道奪命的破空之音同時炸響!力道強勁無比!幾支閃著幽冷光澤、帶著精致倒刺的重箭如毒蛇般精準狠厲地從不同方位的樹叢中射出,無視普通皮甲,深深貫入無知和他身邊最親近衛兵的咽喉、眼窩!力道之大,甚至將無知肥碩的身體淩空釘死在了車壁軟襯上!車廂內血腥氣狂湧。瞬間爆發後,是無邊無際的死寂。林中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片刻之後,荊棘叢中一陣晃動,幾名身著雍林人特殊獸皮衣甲、臉上塗抹著猙獰圖騰的漢子像影子般鑽出。當先一人身材魁梧如鐵塔,正是雍林大族的族長雍林豹。他目光如冰,掃過車上還在微微抽搐的屍身,確認那支穿顱而過的箭已將其釘得牢固。他沉默著,上前一步,手中沉重鋒利、沾染暗色藥汁的斫刀猛地揮下!骨頭的斷裂聲令人牙酸。一顆首級被乾脆利落地割下。濃稠的血,淅淅瀝瀝,滲入雪泥混雜的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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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都臨淄的天空依舊陰霾籠罩。無知驟然暴斃的消息如同滾燙的油鍋中投入了一顆冰水,在朝廷餘臣中激蕩起恐慌、茫然和難以言喻的騷動。公卿們在廷議上唇槍舌劍,或明或暗地爭論著。國舅東門家幸災樂禍,竭力鼓噪;與無知交好的幾個大夫惶惶不安,提議求助於魯國或莒國派兵震懾;更多的人則緘默著,眼神閃躲,仿佛無知的血尚在眼前飛濺,誰也不敢貿然出頭,唯恐成為雍林漢子下一個目標。
“國不可一日無君!”一位年邁的卿大夫顫巍巍地拄著玉圭站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無知已歿,當務之急,應速速迎歸先君之子!”
“迎歸?”一個突兀的聲音尖銳響起,出自無知的心腹之一、那位提議出兵震國的大夫,“公子糾在魯,公子小白在莒,皆為避禍而亡於外邦!若貿然迎立其一,彼等身後之強鄰,豈會甘做壁上觀?”這話像刀子,挑明了所有人心中最大的顧慮——公子的立,意味著魯、莒兩股勢力的直接角力,勢必卷起更大的風暴。高傒端坐不動,眼觀鼻,鼻觀心,仿佛這場關乎國運的沸反盈天與他全然無關。他寬大的衣袖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貼身存放、棱角已被磨得圓潤的骨片印記。
“諸位爭訟不休,國之器置於何地?”一個低沉略帶沙啞的聲音在角落裡響起。說話的是大夫田常,以審慎聞名。殿內爭嚷聲稍歇。“諸公子皆為僖公骨血,”田常的目光掃過一張張麵孔,“誰能安定社稷,誰能以齊利為先,使強鄰不敢生覬覦之心,誰便是明君之選!”這話隱晦而鋒利地點在了要害——並非血統純正便能得位,實力與智慧缺一不可。
“田大夫所言極是!”國懿仲適時出言附和,聲音洪亮,“公子糾有魯國後盾,公子小白亦在莒為質多年。二者難分伯仲啊。”他把“莒”字咬得格外清晰,眼光投向高傒,“聽聞公子小白在莒,雖為質子,但禮賢下士,頗有先君之風?高大夫,可有此聞?”
大殿內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高傒身上。高傒緩緩抬起眼簾,麵沉似水,看不出絲毫波瀾。“老朽身在臨淄,於異國之事所知甚少。”他微微一頓,語速放得更緩,“唯記僖公在位時,曾讚小白諸子中最肖先祖太公,果敢深沉。”平淡的一句評語,將話題不動聲色引回齊國正統,引回莒國的小白身上。接著,他又沉默下去,恢複石像般姿態。
爭論在無聲的暗流中繼續。一方強調魯國的強勢,另一方則隱約抬出莒國小白的“先君遺風”和齊國傳統為憑。沒有定論。爭論一直持續到午時方散。眾位公卿大夫疲憊地步出那壓抑沉重的大殿,各自懷揣著驚魂甫定與各自無法言說的盤算。高傒落在最後,腳步沉穩,與同樣不緊不慢的國懿仲擦肩而過時,目光如同最深沉的湖水交彙瞬間,旋即分開。他寬大的衣袖下,一張薄如蟬翼、折疊成指甲大小的絲帛已然落入國氏府邸一名掃地奴仆冰冷皸裂的手中。那奴仆麵無表情,繼續揮舞著手中禿毛的掃帚,仿佛隻是拂去一片微不足道的落葉。
在齊國宮廷的震波尚未平息之時,一匹快馬已如離弦之箭,衝破臨淄重門,踏著夕陽的殘光奔向齊南方向。那奴仆的掃帚無聲地帶走了塵埃,也帶走了指向莒國的第一道密令。
莒國,城陽,一處青石壘砌的小院。幾竿稀疏的竹子在冬日裡也泛著些綠意,風過時瑟瑟作響。堂內光線不甚敞亮,炭盆上架著銅壺,水汽絲絲縷縷騰起。薑小白倚靠憑幾,目光落在展開的素簡地圖上,手指循著莒城一路向北——穿過崎嶇漫長的沂蒙山道,最終點在臨淄那座孤峰般的城池符號上。炭火將他沉靜的側臉映上一層微光。
鮑叔牙抱著一柄長劍侍立在不遠的門柱旁,像一道永恒的哨影。賓須無正拿著一隻陶杯喝水,喉結隨著吞咽清晰地滾動,眼睛卻銳利地掃視著室內每一個角落,如同時刻警惕著陷阱的獵人。隰朋則顯得文雅些,跪坐在旁邊矮幾前,用一支幾乎禿了毛的筆,在一疊粗糙的桑皮紙上細細記錄著什麼,筆劃凝重異常。
“雍林人的箭,準頭倒是沒落下。”鮑叔牙的聲音低沉而冷冽,打破了室內近乎窒息的寂靜。“公孫無知死了,”他補了一句,語調沒有起伏,仿佛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朝中諸卿正在爭論,該迎公子糾還是誰。”
小白的手指在地圖上臨淄的位置微微一按,隨即迅速移開。“魯莊公,不會乾看著吧?”他問,眼神卻緊盯著鮑叔牙,似乎在等待一個早已確定的答案。
鮑叔牙緩緩搖頭:“管仲在魯國,魯侯言聽計從。”言下之意昭然。鮑叔牙上前一步,指著地圖上臨淄以南、一片標記著山嶺複雜圖案和密密麻麻墨點的區域——那是齊莒邊境的咽喉地帶,“若魯要送糾,管仲必在此堵截!他知我在公子左右,必視公子為大敵!”
“哼,”賓須無放下陶杯,重重擱在幾上,發出悶響,“管仲才具雖高,然自負太過!”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不屑,“彼輩以智謀逞強,卻忘了刀有時比計策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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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名莒宮侍者模樣的人捧著食盤匆匆而入,神態恭敬。鮑叔牙不動聲色地側身,魁梧的身形巧妙地將小白掩在身後半步。待那侍者放下盤中幾樣粗陋飯食,告退之後,鮑叔牙的手指如鷹隼般探入自己腰間的皮囊,再抽出時,指間已多了一張薄如蟬翼、疊成指甲大小方塊的絲帛。動作之快,賓須無與隰朋也隻是眼角瞥見一道殘影。
小白的指尖輕觸那冰涼的絲帛。展開,上麵隻以墨汁描著寥寥幾筆:一鳥振翅淩空,飛離樊籠。沒有一字。正是數日前與高、國兩家約定的緊急密訊印記——事已發,速歸!
炭火盆“嗶剝”輕響,一滴熔化的蠟無聲墜入灰燼。小白抬起頭,眼中不再是探詢或凝重,而是一種燃燒到極致的冰冷光焰。“準備,”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鋒刃劈開凝固空氣的力量,“日夜兼程,回齊國!”
沉重的刀兵摩擦聲隨即響起。鮑叔牙已將佩劍帶扣係得緊實,指節捏得發白。賓須無霍然起身,像一頭蓄勢待發的怒獅,雙手骨節爆響。隰朋擱下禿筆,桑皮紙上的墨痕未乾,幾個字龍飛鳳舞:“拔劍兮歸故國!”
莒國宮室深處,同樣燈火通明。莒子薑脫斜倚在鋪滿名貴獸皮的軟榻上,指間撚著一枚晶瑩剔透的水玉環把玩,玉環折射著燭火,流光溢彩。幾名寵臣圍坐四周,皆屏息凝神。
“臨淄的消息,大王都聽說了?”下首一位老成的大夫恭敬開口。
莒子眯著眼,唇邊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死了個篡位狂徒而已,齊國嘛,總是要亂的。”
“那位在城裡住了許多年的公子……”另一名年輕的臣子試探著問。
莒子像是被逗樂了,發出一串低沉的笑聲,撚玉環的手指卻微微一緊:“寡人可是供了他數載衣食,給了他遮風避雨的屋簷呐。”他抬起眼皮,目光掃過幾個臣子,“至於他想回齊國爭那個燙手的位子嘛……嗬嗬,莒國,從不擋彆人前途!但寡人,”他話鋒一轉,目光陡然一厲,“更不能為了他人錦繡而讓莒國兒郎去填那無底的血淵!傳寡人令——”聲音不高,卻震得侍立的內侍微微一顫,“齊地邊境,一兵一卒不得擅動!寡人坐看風起雲湧罷了!”
老大夫立即垂首領命。莒子又靠回軟榻,將那冰涼的水玉貼在自己溫熱的額頭上,閉目假寐,嘴角那抹笑,似有還無。
此刻的魯國曲阜城內,魯莊公姬同的宮殿中卻是另一番景象。燈火將大殿照得亮如白晝,銅獸香爐吞吐著濃鬱得化不開的蘭麝香氣。公子糾錦袍玉帶,麵色因激動和室內的溫熱而泛著潮紅,緊挨在魯莊公右側幾案之後。魯莊公年不過二十許,麵容尚帶些未脫的青澀,但眼眸深處卻有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決斷光彩。他的目光落在對麵端坐的管仲身上,充滿倚重。
管仲一身潔淨的玄端禮服,頭戴高冠,須發梳理得一絲不苟,顯得儒雅而充滿威嚴。他挺直如鬆,眼神銳利如針尖鋒芒。方才,他已條分縷析,將齊國驟然驟起的亂局剖露在眾人麵前——雍林人的果決獵殺,臨淄宮庭的空前混亂,無不昭示這是千載難逢之機。
“機不可失!”管仲的聲音斬釘截鐵,回蕩在大殿高聳的梁柱間,帶著金石相擊般的力度,“公子糾乃僖公嫡長,身份貴重,名正言順!襄公無道致禍,無知篡位得誅,此實天命歸糾!齊國諸卿,必有翹首以盼公子歸國主持大局者!魯國若此時發兵護送公子,乃是承天命,持大義!”
魯莊公霍然起身,年輕的臉因亢奮而泛起紅潮。“大善!仲父之言,深得寡人之心!”他意氣風發,看向公子糾,“糾兄,天命當歸!魯國精銳,即日起隨兄還朝!必襄助兄奪回大位!”他手臂一揮,“傳寡人詔令:點兵!三日後啟程,兵發臨淄!”
糾離席伏地拜謝,聲音哽咽:“魯侯之恩,糾永生不忘!”他再拜管仲,“一切有勞仲父!”
管仲從容起身還禮,眉宇間並無得意,隻有深沉如海的鄭重。“公子放心,臣已有定策。”他的目光轉向身後展開的巨幅羊皮輿圖,手指重重戳在圖上沂蒙山脈東麓、一段地形尤為險要的標記處,“此為莒歸齊之命門!臣率精騎先行,搶據此地!”指鋒所向的符號旁,赫然寫著三個古篆——石人峪。“絕不能讓公子小白有半分北歸之隙!”話語如磐石墜地,字字千鈞。他的目光穿過眼前跳動的燭火,仿佛已看到那片荒涼山峪中即將展開的鐵與血的圍獵。鮑叔牙,還有那個曾有過一麵之緣、眼中藏著不馴的少年公子小白,是他們唯一需要踏碎的阻礙了。
星月黯淡。石人峪深藏於莽莽沂蒙餘脈的褶皺中。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呼嘯著穿過峪口兩側陡峭如刀的絕壁,將山壁上殘留的積雪卷成細小的冰晶碎末,撲打在哨兵的臉上,生疼。峪口內一處避風的凹陷處燃著一堆篝火。火光跳躍,映照著一張張裹在厚厚皮甲和獸皮中的臉孔,疲憊而警惕。不時有人站起身,跺跺凍得發麻的腳,走到峪口向外張望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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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軍一座較大些的軍帳內,燈火通明。管仲身上披著一件寬大厚重的裘皮,內裡卻已頂盔貫甲,甲片在火把映照下泛著冰冷的微光。他緊盯著平鋪在簡陋木架上的地圖,手指在輿圖上由南向北緩慢移動。他的親信司馬、一位臉頰凍得青紫的將領站在旁側。
“大人,”司馬的聲音沙啞,“斥候報,莒國那邊毫無動靜。莒子似有嚴令,不許一兵一卒助小白出莒境。”
管仲嘴角微微向上牽了一下,笑容冰冷如霜雪。“那莒子薑脫,素以牆頭草聞名,如此反應倒也尋常。”他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地圖上石人峪兩側黑點點的陡峭山梁,“關鍵還在此處!”他的手指狠狠點在圖上代表峪口最窄處的位置,“派出的二十隊斥候,務必給我釘住!無論東西兩側小徑,凡有車馬人聲蹤跡者,即放三支連珠響箭示警!峪口伏兵甲、乙、丙三旅,不得擅自引弓!待響箭起,目標入穀中心方合圍攻擊!”命令清晰如刀刻,不容置疑。
“諾!”司馬用力一抱拳,“那……萬一公子與鮑叔牙喬裝改扮……”他話未說完。
“鮑叔牙非有勇無謀之輩,”管仲的目光從輿圖上移開,直視眼前跳躍的火苗,“亂世歸國,必以車馬奔襲!否則趕不上那場登基大典!隻要他循大道,便難逃此網!若是……他想行險走小道……”他停頓片刻,眼底寒光一閃,“小道難行,更要拚速度!把能用的甲士,再調兩隊,扼守西側‘鷹愁澗’那條懸崖棧道!”司馬凜然領命而去。
管仲獨自留在帳中。炭盆微弱的熱力幾乎抵擋不住從帳簾縫隙鑽入的刺骨寒氣。帳內隻餘他一人,那如鐵鑄般威嚴緊繃的神情才稍稍鬆懈了一瞬。一個深埋於心的憂慮浮上心頭。小白……那個少年,當年在臨淄宮牆匆匆一瞥時,那雙如同暗夜星火、不甘蟄伏的眸子令他印象深刻。鮑叔牙的勇悍輔佐,加上那少年的膽識……他閉上眼,隨即猛地睜開。事已至此,他必須把這微小的變數徹底扼殺在石人峪的絕壁之下!為了公子糾,為了魯國的謀劃,為了他自己的抱負,一切阻礙都將在他的計算中被碾碎!
峪口的夜風刮得更猛了,隱隱帶著金鐵交鳴的幻聽。
更深露重,殘月被翻滾的雲層完全吞噬,整片山域徹底陷入濃稠無光的黑暗。在距離石人峪西北方向百餘裡之外,一處連本地樵夫都罕至的、名為“鬼見愁”的荒穀峽道中,數騎人馬正如鬼魅般在嶙峋亂石和荊棘叢中掙紮潛行。
鮑叔牙在最前開路,巨大的身形此刻異常敏捷。他那柄沉重的闊劍此刻充當了開山刀的角色,劈砍著阻礙的藤蔓與低矮亂枝。小白緊隨其後,臉上裹著粗厚的葛布防風,隻露出一雙在夜色中依然銳利如鷹隼的眼睛,緊盯著腳下每一寸濕滑嶙峋的岩石。賓須無和隰朋護持左右,另外幾名死士斷後。沒有車馬,甚至連一匹備用馬也沒有——他們早已將那幾輛借來的破舊軺車舍棄在離石人峪二十裡外的一處隱蔽林溝裡。這是鮑叔牙和賓須無爭執了半個時辰的結果:鮑叔牙堅持棄車,循獸跡小路;賓須無則擔心山路崎嶇耗時更久,力主以精銳衝擊峪口。
“衝峪口?”鮑叔牙當時幾乎是低吼,指著地圖上一個極其微小、幾乎可忽略的點,“那是石人峪!管仲那等人物,必已設下十麵埋伏!我們這幾條命填進去,能否撞破一層網都未可知!那時公子如何?”冰冷殘酷的現實壓垮了賓須無的勇悍。此刻,賓須無咬緊牙關,將全副心神都用在托住小白手臂、助其翻越陡峭的岩塊,沉重的喘息聲在靜謐的山穀中分外清晰。他必須承認,這“鬼見愁”雖難如登天,卻幾乎是繞開石人峪天羅地網唯一可能的縫隙。
小白腳下一個不穩,沉重的皮靴猛然踏在一塊鬆動的石上!石頭翻滾著砸向下方的山澗,發出骨裂般巨大的空響。所有人瞬間僵住,如同石像凝固在黑暗中!時間仿佛被拉長了無數倍,連呼嘯的風聲都停止了。小白的心臟似乎被一隻冰冷鐵箍緊攥著,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湧向頭顱的轟鳴聲!
“那邊!”“鬼見愁——有動靜!”遠處,隔著數道山梁的方向,隱約傳來兩三個男人變了調的喝問聲!有魯兵發現了!而且距離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