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巡檢是在暖被窩裡,被人急吼吼地叫醒的,他連外袍都來不及穿,隻穿著一身棉寢衣,就跑出了大門。
門外馬蹄聲碎,火把亂晃,報信的人嗓子都喊破了。
說庫房和營地全著了,火勢壓不住!
他一聽,腿當場就軟了,膝蓋直哆嗦,站都站不穩,下台階時,一個踉蹌差點癱倒在門前冰涼的地上。
全靠著兩個貼身親兵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他的胳膊,連拖帶拽,幾乎是腳不點地被扶上馬,一路狂奔地衝往火場。
那火燒得嚇死人,半邊天都燒紅了,濃煙像條惡龍一樣在夜空裡翻滾,火星子劈裡啪啦往下砸,燙得人躲都沒處躲。
他傻乎乎地站在滾燙的熱風裡,望著那片還在爆響、火舌亂竄的院子和營地,嘴唇抖得像風裡的樹葉,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掐住,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刺眼的火光紮進他發直的眼睛裡——燒掉的哪隻是煙土?
那是他這些年點頭哈腰、貪贓撈錢攢下的全部家當;是他一筆筆金銀孝敬上司才換來的官運前程;更是他押上後半輩子的富貴榮華!
懵了一會兒,他徹底瘋了,像頭發狂的野獸。
他猛地抽出腰刀,毫無章法地朝空中亂砍,嗓子都吼破了:
“救火!快他媽救火!都給老子上!誰敢退半步——老子砍了他腦袋!快動呀!”
“角樓上的哨兵呢!眼睛瞎了嗎?為啥不早點報信!”
“查!馬上給老子查!肯定是那幫反鴉片的亂黨乾的!要是抓不到人——你們全給這批煙土陪葬!”
他語無倫次,命令東一榔頭西一棒槌。
一會兒嚎著救火,一會兒吼著抓人,其實更多是在發泄心裡的絕望。
臉上早被眼淚鼻涕糊得不成樣子,也不知道是被黑煙嗆的,還是嚇的,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又扔進火裡,狼狽得沒了人形。
同一時間,林同知也被這半夜的變故驚動了。
他慌裡慌張從熱被窩裡爬起來,套上官袍、戴上暖帽,一路疾步趕到火場。
雖然他官袍穿得整整齊齊、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臉色卻鐵青得嚇人。
當著那麼多兵丁的麵,他端著上官的架子,假裝“震怒”,厲聲罵道:
“反了天了!簡直翻了天了!竟敢襲擊官兵的營地、還燒毀物資庫房!郎巡檢,你這巡檢司是紙糊的嗎?”
一見火勢這麼大,林同知心裡的小算盤早就飛快打起來了。
他是分管緝盜的,首要任務就是把“管轄失職”這頂大帽子,狠狠扣在郎巡檢頭上,當眾把自己撇得一乾二淨。
他聲音越來越高,一句比一句嚴厲,既是在訓人,也是在演給四周的人看。
看著這映紅同州府半邊天的大火漸漸熄滅,隻剩下嗆人的濃煙和彌漫的焦糊味。
林同知和郎巡檢,正一起經曆他們官場甚至人生中最難熬的時刻。
他倆在現場的反應,活生生演了一出貪婪、恐懼和官場算計交織的醜劇。
隻不過,作為他們煙土庫房和巡檢司營地的直接主管,郎巡檢的反應最激烈,也最丟人,從一個帶兵的武官徹底變成了絕望的瘋狗。
兩人沮喪地回到窄巷子的那個小院,一前一後跌進客廳的椅子裡,一句話也不說。
陳師爺趕忙給兩人倒了兩杯熱茶,小心翼翼地放到兩人跟前,便垂手站在一邊當起了木頭人,連呼吸都壓得極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