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都護府,議事廳。
顧長生端坐主位,他的麵前,長條桌案上,一份文書靜靜躺著。
那便是《均田策》的最終綱領。
秦淩霜抱臂立於一側,目光銳利如鷹,早已通讀全文,眼中隻有戰意。
而負責具體推行的蘇清顏,此刻的臉色卻有些發白。
她那雙能看透人心的美眸,反複在那份文書上逡巡,隻覺得那字裡行間透出的重量,壓得她指尖冰涼。
許久,她才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絲乾澀:
“夫君,此策一出,無異於刨了三鎮所有士紳豪族的祖墳。他們會拚命的。”
這已不是改革,而是刮骨。
是將數百年來盤踞在這片土地上的毒瘤,連根拔起!
秦淩霜冷哼一聲:“拚命?那就殺到他們不敢拚命為止。”
顧長生抬手,止住了妻子的話。
他看著蘇清顏,緩緩道:
“我知道。但舊的田壟上,長不出新的莊稼。不破不立,這把刀,必須揮下去。”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錘定音的份量。
蘇清顏深吸一口氣,不再勸阻。
她知道,這個男人一旦做出決定,便無人可以動搖。
她要做的,不是質疑,而是思考如何將這把刀,磨得更利,揮得更準!
“我明白了。”
她點了點頭,眼中恢複了往日的精明,
“夫君打算如何推行?”
“繞開所有人。”
顧長生吐出五個字。
他站起身,走到牆壁上懸掛的巨大地圖前,目光掃過河陽、慶州、雲州三地。
“我將頒布《北境都護府第一號令:均田令》,並成立‘均田司’,專司此事。”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個讓蘇清顏都有些意外的名字。
“司長,由陷陣營校尉張鐵擔任。”
張鐵?
蘇清顏腦中迅速閃過此人的信息。
出身獵戶,目不識丁,但在之前的守城戰中,作戰最勇,殺敵最多,
對顧長生忠心耿耿,是典型的寒門武夫。
用一個大字不識的武夫,去負責清丈田畝這等精細繁雜的文吏之事?
蘇清顏瞬間明白了顧長生的用意。
信任!
他需要的不是能力,而是絕對的忠誠與執行力!
此舉,便是向三鎮所有舊官吏與士紳階層表明,他不信任他們中的任何一人!
……
三日後,均田令的告示,貼滿了三鎮的街頭巷尾。
消息如同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麵,瞬間激起千層巨浪。
整個士紳階層,炸開了鍋!
當夜,河陽城,王家祠堂。
燈火通明,氣氛陰沉。
以河陽三百年望族“王家”為首的數十個豪族代表,秘密聚集於此。
“豎子狂悖!一個泥腿子出身的武夫,僥幸贏了幾場仗,就真以為自己是治世之才了?可笑至極!”
“均田?他懂什麼叫均田嗎?我王家的地,是大周太祖親賜,三百年來,代代相傳,他一句話就想拿走?”
“簡直是癡人說夢!我倒要看看,他怎麼從我們手裡,把地拿走!”
咒罵聲,譏諷聲,此起彼伏。
坐在主位上的王家家主王伯彥,一個須發皆白、看似儒雅的老者,輕輕叩了叩桌子。
祠堂內,瞬間安靜下來。
他渾濁的雙眼中閃著陰狠的光,慢條斯理道:
“稍安勿躁。那顧長生不過一介武夫,隻知打打殺殺,於治理之道,狗屁不通。”
他環視眾人,冷笑道:
“此令,不過是無知匹夫的臆想罷了。他要均田,我們便讓他無田可均!”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傳我的話,自明日起,三不!”
“不合作!不承認!不理會!”
“讓所有佃戶、長工、管事,全部停工!”
“我倒要看看,沒有我們點頭,他怎麼讓這北境的地裡,長出一粒米來!”
王伯彥眼中閃過一絲毒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