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鐵蒼炎重回鐵家村。野狼出沒,烏鴉淒鳴,殘陽如血。天空傳來鷹鳴,鴉群驚散。鐵蒼炎打了個呼哨。黑炭自空而落,立在鐵蒼炎右肩上。鐵蒼炎來到鐵千錘的無碑墳前,將李拐子的斷杖做為祭物,插在土裡,以水為酒,默然拜祭。
山風吹來,嗚嗚呼嘯,好似鬼怨。
鐵蒼炎閉目感受著心內的恨怒,須臾,心中升起一股難言鬱苦。
他發現到他已經無法擁有那晚的如同被觸碰到逆鱗的神龍驚怒了,有的隻是恨意與殺意,以及無法對旁人述說的不甘與痛苦。
人,為什麼這麼快就能忘卻憤怒?
此一事,他沒有答案,可也有了一個不算答案的答案——去人世尋找答案。
他轉身離開鐵家村,向山下走去。
殘陽落下山頭,缺月升上樹梢。人影消失在灰暗樹林之中。
次日午時,鄂州宣政使司廣安府府城。
鐵蒼炎停在東城門處,望著高大城牆走起神來。
一年多前,他和鐵千錘自來過一次府城,將形似寶玉的舍利子給當掉了,換了幾百石米,當時失憶的他和粗直鐵千錘皆沒想到一個不起眼的古玉飾能當得幾百兩銀子,那一股子絕處逢生的驚喜,直到現在,他依然記憶猶新。
守門城兵走來一個,將手中長槍點在鐵蒼炎肩上,吊嗓拖眉,叫道:“嘿嘿嘿,我說你個拙貨堵的什麼門?要進城就交稅,不交就滾蛋。”
鐵蒼炎自回憶中回歸,皺眉說道:“軍爺,去年上我來過府城,沒有入城稅的說法。”
軍兵瞪眼叫道:“嘿,你個野貨,居然敢和爺頂嘴?告訴你,爺就是說法,爺說收,就收。這鷹不錯,拿來抵稅了。”
鐵蒼炎起腳踹飛軍兵,轉身來到一老商客身前,問道:“老爹,這是怎麼回事?”
老商客瞄瞄左右,見附近沒什麼人,這才畏怯低語:“稅監李公公的命令,皇帝爺大壽,要加稅。年青人,趕緊走。”
鐵蒼炎喔了一聲,不理圍到身前的小兵,來到兵頭身前,拋過一兩銀子,道:“是要爺大開殺戒,還是放爺入城,你選一個。”
兵頭已然看出鐵蒼炎極不好招惹,便做話說道:“老弟,你脾氣也太暴躁了些,我們這也是聽令辦事。”
鐵蒼炎聞音知意,再取二兩銀子,拋了過去,道:“山裡人不知王法,隻講情理。這是那位老弟的傷藥錢。”
這些銀子都是他搜自淩雲賊人身上的,慷他人之慨不心疼。
兵頭眉開眼笑,收銀入懷,道:“老弟可有路引?去城裡做什麼?”
鐵蒼炎粗著聲道:“山裡人哪有那玩意,況且又不是離府彆往。去城裡買些米鹽,這米鹽一天一個價,還是儘早買好些。”
兵頭道:“這倒也是。老弟大方爽快,老哥我也不是小氣人。你的鷹極不錯的,彆讓公子少爺瞧見,會招禍的。”
鐵蒼炎咧嘴一笑,再謝兵頭一兩。
兵頭心裡樂開了花,喝散手下,扭頭叫道:“山裡賣皮貨的,放。”
內門兵士讓開了路。
鐵蒼炎將手拍拍黑炭。天鷹拍翼飛空,須臾便隻餘一個小黑點。鐵蒼炎入城,依著記憶,來到城中宏源當。
宏源當鋪在府城已有近八十年,號稱百年老號,東家姓方,積代的善人,有口皆碑,這一代上出了個黑心貨,將名聲敗壞了不少,但相較起彆的當鋪,收當的價錢依舊要高上一成半成,因此一年多前,鐵蒼炎才會選擇宏源當。
鐵蒼炎走進鋪中,打量著尚有印象的朝奉與夥計,心想宏源當到底是不是繡衣衛暗中的門臉,試一試便知。
夥計迎來,滿臉嫌棄,輕蔑說道:“瞧你身上那味,活似頭野狗。出去出去,我們這不收獸皮。”
鐵蒼炎扮出粗憨樣,擺動雙手,叫道:“不當,不當。我來贖當。我有錢。”說著,從懷裡取出那串得自山墓的上色珍珠串。
角落裡,正在賞看盆栽的少女客人發現到有趣事了,將眼偷瞄鐵蒼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