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房的鐵板在荒漠夜風的吹拂下,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如同某種潛行的生物在低語。伊萬的鼾聲在狹小的空間裡回蕩,帶著劫後餘生的深沉疲憊。卡德爾已經將他的步槍擦拭了三遍,最終將它輕輕靠在床頭,自己也和衣躺下,但那雙在黑暗中睜著的眼睛,顯示他並未入睡。
吳楓維持著平躺的姿勢,呼吸均勻,仿佛已經熟睡。但他的感官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捕捉著基地裡的一切聲響——遠處巡邏隊換崗時短促的口令、哨塔上探照燈馬達的嗡鳴、甚至是隔壁營房隱約傳來的、壓抑的哭泣聲。那是另一個小隊的人,或許在為失去的朋友哀悼。死亡在這裡是常態,但如此規模的、帶著陰謀氣息的死亡,足以讓最麻木的靈魂感到刺骨的寒意。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當腕表上的夜光指針指向淩晨兩點,基地大部分區域都陷入沉睡,隻剩下規律性的機械噪音和風聲時,吳楓悄無聲息地坐了起來。
他的動作沒有一絲多餘,像一片陰影滑過地麵。他穿上靴子,沒有係緊鞋帶,以避免發出聲響。他看了一眼伊萬和卡德爾,伊萬依舊沉睡,而卡德爾在他坐起的瞬間,目光便轉了過來。黑暗中,兩人無聲地對視了一眼,卡德爾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隨即重新閉上眼睛,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這是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
吳楓輕輕推開營房的門,閃身融入外麵的黑暗中。
他沒有走向指揮中心或通訊站——那裡必然有崗哨和監控。他的目標是基地邊緣,那排相對破舊、用於堆放雜物的板房,以及旁邊停放著待維修車輛的場地。這裡燈光稀疏,陰影濃重。
他需要一個信息源,一個遊離於官方渠道之外,卻能接觸到基地各種流言蜚語和底層動態的人。他想到了一個人——“老貓”,基地裡一個資格極老的法國後勤軍士,真名沒人記得。他管理著部分車輛配件和雜物倉庫,消息靈通得像長了順風耳,據說隻要付得起價錢通常是香煙、巧克力或者某些特彆的“紀念品”),他就能提供許多非官方信息。
老貓的“辦公室”就是雜物倉庫旁一個用廢棄集裝箱改造的小房間。此時,集裝箱的縫隙裡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吳楓像幽靈般靠近,沒有直接敲門,而是用手指關節在鐵皮上極有規律地、輕輕地叩擊了三下,停頓,又兩下。這是外籍軍團裡一些老兵之間不成文的暗號,表示“私下交易,非官方”。
裡麵的燈光晃動了一下,隨即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片刻,門開了一條縫,老貓那張布滿皺紋、如同風乾橘皮的臉探了出來。他頭發花白,眼神卻異常精明,在看到吳楓時,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被了然取代。
“東方幽靈……”老貓壓低聲音,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法語說道,側身讓開通道,“進來吧,看來你有麻煩事了。”
集裝箱內空間狹小,堆滿了各種零件、舊雜誌和空酒瓶,空氣中彌漫著機油、煙草和咖啡混合的古怪氣味。一盞昏黃的台燈是唯一的光源。
“我需要信息。”吳楓開門見山,從口袋裡摸出半包皺巴巴的、基地裡硬通貨般的萬寶路香煙,推到老貓麵前。這是他之前任務配給省下來的。
老貓瞥了一眼香煙,沒有立刻去拿,而是給自己倒了一杯渾濁的咖啡。“關於白天的山穀?a組全滅,b組隻剩五個?”他啜了一口咖啡,咂咂嘴,“動靜不小。現在基地裡都在傳,說你們撞見了魔鬼。”
“不是魔鬼,是穿著現代化裝備的正規軍。”吳楓盯著他,“情報是誰提供的?任務指令下達後,有沒有異常?高層,尤其是那位少校,事先知道什麼?”
老貓渾濁的眼睛在燈光下閃爍著:“小子,有些東西知道得太多,會短命的。你們已經被打上了‘不祥’的標簽,靠近你們沒好處。”
“香煙隻是定金。”吳楓的聲音依舊平靜,但眼神銳利如刀,“如果你覺得不夠,我可以提供彆的。或者,你覺得被當作棄子賣掉也無所謂,反正下次不一定輪到你和你的朋友?”
這話戳中了老貓的某個痛點。他沉默了片刻,放下咖啡杯,拿起那半包煙,抽出一根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情報來源是‘上層渠道’,模糊不清,據說來自某個跨國合作機構,級彆很高。”老貓吐著煙圈,聲音壓得更低,“任務指令是直接下達給指揮部的,繞過了平時的分析流程。少校……他昨天接到過一個加密通訊,來自國內,不是軍方的常規頻道。接完之後,他的臉色很難看。”
“還有呢?”吳楓追問。
“你們出發後,基地的通訊有一段短暫的異常乾擾,大約十分鐘。技術兵說是太陽黑子活動,哼,騙鬼去吧。”老貓冷笑一聲,“另外,在你們回來之前,有一架不屬於軍方的、沒有任何標識的小型運輸機在備用跑道短暫降落,卸下了一些箱子,很快又飛走了。負責警衛的是少校的直屬衛隊,禁止任何人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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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吳楓心中一動。是裝備?還是……用來交換什麼東西?
“知道箱子運到哪裡去了嗎?”
“不清楚,被看管得很嚴。”老貓搖搖頭,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不過,負責夜間巡邏的‘大個子’保羅抱怨過,說昨晚在基地西側的舊彈藥庫附近,看到了不該在那裡的車輛,像是民用越野車,但很快開走了。那個舊彈藥庫,理論上已經廢棄了。”
民用車輛?在嚴格軍事管製的fob?這絕不尋常。舊彈藥庫……那或許是一個秘密會麵或交接的地點。
信息碎片開始拚湊:高級彆但模糊的情報源、繞過程的指令、來自國內的加密通訊、通訊乾擾、無標識運輸機、神秘的箱子和民用車輛……這一切都指向一個結論——這次任務從開始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而基地高層,至少是少校這個級彆,很可能知情,甚至參與了配合。
“謝了。”吳楓點了點頭,這些信息已經足夠有價值。
“小心點,幽靈。”老貓在他身後幽幽地說,“有些人,你們惹不起。他們能把你們當蟲子一樣碾死,而且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吳楓沒有回頭,隻是輕輕帶上了集裝箱的門,重新融入夜色。
他沒有直接返回營房,而是借著陰影的掩護,如同真正的幽靈般向基地西側潛行。他需要親眼確認一下那個舊彈藥庫的情況。
避開主要的巡邏路線,吳楓在基地邊緣的障礙物和廢棄設施間穿梭。他的動作完美地融入了環境,如同在中國西南叢林中最危險的滲透訓練一樣,隻不過這裡的敵人,可能穿著和他一樣的製服。
二十分鐘後,他抵達了西側區域的邊緣。這裡果然如老貓所說,顯得格外荒涼,照明設施大多損壞,隻有遠處哨塔的探照燈偶爾掃過。
那座舊彈藥庫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空地上,牆體斑駁,鐵門緊閉。
吳楓潛伏在一堆廢棄的沙袋後麵,仔細觀察。彈藥庫周圍的地麵……有新鮮的輪胎痕跡!並非軍車寬大的履帶或輪胎印,而是更窄、更深的印跡,符合高性能民用越野車的特征。痕跡很新,應該就是最近一兩天內留下的。
他屏住呼吸,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彈藥庫及其周圍。突然,他注意到,在彈藥庫側麵一個不起眼的通風口附近,地麵的沙土似乎有被什麼東西輕微攪動過的痕跡。
他耐心地等待著,直到哨塔的探照燈光柱移向另一個方向,才如同獵豹般無聲地竄出,快速移動到通風口下方。
他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撥開表層的浮沙。下麵,一點微弱的金屬反光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小心翼翼地挖開,指尖觸碰到了一個冰冷、堅硬的小物件。
他將其拾起,擦去上麵的沙土。
那是一枚袖扣。材質似乎是某種深色的金屬,上麵雕刻著一個極其精細、繁複的圖案——一條纏繞著權杖的蛇。袖扣做工考究,絕非普通士兵甚至軍官所能擁有。
權杖與蛇……這個圖案,他似乎在dgse那個特工菲利普提供的資料碎片中,驚鴻一瞥地看到過!那是與那個神秘微型元件相關的標識!
心臟猛地一跳。證據鏈在這一刻,似乎連接上了一個關鍵的環節。
幕後黑手的觸角,不僅伸向了高層,甚至可能已經親自踏足了這片被遺忘的土地,在這座廢棄的彈藥庫裡,完成了某樁肮臟的交易。而他們這些外籍兵團的士兵,不過是這交易中可以被隨意犧牲的籌碼。
吳楓緊緊攥住那枚袖扣,冰冷的金屬幾乎要嵌入他的掌心。他抬起頭,望向那片深邃的、布滿星辰的夜空,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和迷茫被徹底點燃,化為冰冷的、燃燒的決意。
黑夜依舊漫長,但獵手,已經嗅到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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