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瞬間明白了。
對洛陽的愧疚,隻是表象。
真正折磨他的,是那份無處安放的、對妹妹的罪。
“我不是來贖你的罪。”淩子風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仿佛在對自己低語,“我是來……放過我自己。”
他向前一步,無視了洛陽的嘶吼與詛咒,一掌印在了幻影的頭顱之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幻影連同整個血腥的洛陽城,都如泡影般破碎。
第二座沙盤,崩解。
淩子風的腦中再次傳來劇痛,這一次被抽離的,是另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
他忘了母親的葬禮上,所有人都在哭泣,唯獨年幼的自己,為何一滴眼淚都沒有流下。
那份深埋心底的、不被理解的悲傷,被徹底剝奪了。
還未等他從連續的記憶剝離中站穩,異變陡生!
立於遠處的沙時女雕像,手中的沙漏突然加速,原本涓涓細流的時光之沙,此刻竟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一股無法抗拒的衰老之力籠罩了淩子風,他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憔悴,眼角浮現出細密的皺紋,連雙鬢都染上了一絲風霜。
隻是短短幾個呼吸,他仿佛無形中被奪走了十五年的光陰。
“夠了!”安靜發出一聲悲憤的嘶吼,猛然從旁撲出。
她將懷中一直珍藏的九回沙盤殘片舉起,試圖擋在沙漏之前,用殘片上微弱的逆轉之力對抗時間的洪流。
“無用。”棋聾僧隻是搖了搖頭,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波瀾,“此局,唯血親不可代。外力介入,隻會讓他崩潰得更快。”
安靜的動作戛然而止,淩子風已是強弩之末,彆說再戰一局,連站穩都顯得無比艱難。
難道一切真的要在此終結?
就在這時,蘇妤蒼白著臉,一步步走到淩子風麵前。
她沒有去看那恐怖的沙漏,而是將那幅吸收了自己鮮血、光芒愈發明亮的卷軸,用力按在了淩子風的心口。
“血親不可代,”她的聲音輕微但異常堅定,“那就讓‘信者’,共此一血!”
卷軸貼上胸口的瞬間,一股溫熱的暖流湧入淩子風幾近乾涸的經脈。
兩人之間仿佛建立起一道無形的血脈橋梁,蘇妤的生命力正通過卷軸源源不斷地渡入他的體內。
淩子風憔悴的麵容恢複了一絲血色,他艱難地抬起手,凝聚起全身最後的力量,逼出了此生最重要的一滴血。
那滴血懸浮在空中,晶瑩剔透,卻又沉重如山。
它緩緩飄動,最終,決絕地落向了最後一座沙盤——守護。
虛妄戰場轟然降臨。
這一次,沒有華美的宮殿,也沒有慘烈的城池,隻有一艘在無儘黑暗中航行的幽靈船。
甲板上,站著另一個淩子風。
他身披幽靈船長的黑袍,兜帽下,是一雙閃爍著金色紋路的眼眸,冷漠,強大,不似凡人。
“你終於來了。”船長淩子風低語,聲音仿佛來自深淵,“選擇吧。你若贏我,這倒懸城與我將一同崩解,時空錯亂,一切歸於混沌。你若輸我,輪回繼續,你將永遠沉淪在此,看著你所在乎的一切,一遍又一遍地走向毀滅。”
這是一個死局。贏是同歸於儘,輸是萬劫不複。
然而,淩子風在聽到這兩個選擇後,卻緩緩地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疲憊,一絲瘋狂,和更多的……釋然。
“我不選贏,也不選輸。”
他抬起手,手掌之上,並非對準麵前的敵人,而是反手向下,狠狠拍向了腳下的虛妄戰場根基!
“我選……重開一局!”
轟——!
第三座沙盤,在現實與虛妄中同時炸裂!
金色的神紋自淩子風的眼角瘋狂蔓延,瞬間遍布額角,他那雙洞悉虛妄的眼眸,在這一刻發生了本質的蛻變。
破妄之弈,進化為“破妄之弈·終局”!
他的腦海中不再是單一的破綻,而是瞬間湧入了三種截然不同的未來結局推演!
巨大的信息流衝擊著他的神魂,他悶哼一聲,雙膝重重跪倒在地。
無儘的力量在體內奔湧,但他的腦中,卻是一片令人恐慌的空白。
他贏得了打破規則的力量,卻付出了最後的代價。
他忘了,那個他窮儘一生想要守護的妹妹,叫什麼名字。
風,毫無征兆地吹起。
沉沙台上,那些徹底崩解、失去所有力量的沙粒,被這股風卷動,在淩子風麵前的地麵上,緩緩拚湊出幾個冰冷的古字——
第六日,未至。
話音剛落,淩子風感到整個世界都在劇烈地震顫、倒退。
衰老的麵容在恢複年輕,消散的記憶碎片似乎有了回溯的跡象。
時間,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開始逆流。
而他腳下那片廣闊無垠的沉沙台,在這股逆流的時間偉力衝刷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構成這片空間的億萬沙礫,不再遵循任何規則,它們失去了凝聚的形態,開始瘋狂地、無序地彼此碰撞、湮滅。
它不再是淩亂的囚籠,也不是虛妄的戰場,而是一局……尚未開始,卻早已注定結局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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