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對質
晨光初透,翰林院藏墨閣內彌漫著陳年紙墨的香氣。
李誡將殘頁平鋪在長案上,兩側分彆坐著三位老者:翰林學士承旨文彥博、書法大家米芾、國子監書學博士周越。三人皆已須發斑白,目光卻銳利如刀。
“請三位先生過目,”李誡拱手,“此頁上的《水調歌頭》,是否出自蘇學士親筆?”
文彥博率先俯身,鼻尖距紙僅寸許。他看了足足半盞茶工夫,方直起身,搖頭:“形似而神非。子瞻書法,如‘石壓蛤蟆’,扁拙中見奇崛。這筆字雖摹得其形,卻過於工整,失了那份恣意。”
米芾更直接。他取來蘇軾近日奏章的副本,並列對照:“看這個‘天’字。蘇子瞻寫橫折時,筆鋒自然扭轉,如行雲流水;摹本卻在此處刻意頓筆,留下細微的毛刺——摹寫者習慣使然。”
周越舉著放大琉璃片,細察墨跡暈染的邊緣:“還有墨色。李廷圭墨雖貴重,但蘇子瞻用墨講究‘活’,常摻少許清水,故墨跡潤而不滯。此頁墨色過於均勻,是刻意調製的‘死墨’。”
結論一致:非蘇軾親筆。
李誡追問:“以三位之見,汴京城中,誰能摹得如此逼真?”
三人對視。文彥博撫須:“能摹蘇軾字者,不下十人。但能摹到這般程度,又習慣在橫折處頓筆的……”他沉吟,“老夫想起一人。”
“誰?”
“程頤門人,楊時。”
閣內靜了一瞬。米芾挑眉:“楊中立(楊時字)?他的字確有頓筆習慣。但他是程門高足,何故摹寫蘇軾?”
周越緩緩道:“或許……正是為了讓人疑心程門?”
李誡心頭一動。昨日在程府,楊時侍立一旁,舉止恭謹,看不出絲毫異樣。若真是他摹寫殘頁,動機何在?嫁禍蘇軾?但殘頁被發現非真跡,反會引火燒身。
除非——有人盜用楊時的筆法習慣,刻意留下線索。
“下官有一問,”李誡取出一份楊時近日的策論手稿,“若有人長期觀察楊時的字,刻意模仿其頓筆習慣,可能做到?”
米芾比對良久,點頭:“可能。但需極近距離觀察,且對書法有相當造詣。此人若非楊時親近之人,便是……刻意收集過他的手跡。”
程府風波
消息傳到程府時,已近午時。
程頤正在書房講《易》,座下七八名弟子凝神聆聽。忽聞門外喧嘩,管家慌張來報:“老爺,開封府李推官求見,說……說有關楊公子的事。”
楊時麵色微變。程頤合上經書,沉聲道:“請他至客堂。”
客堂內,李誡開門見山:“楊公子,昨日翰林院鑒定,殘頁筆法與你手跡有相似之處。下官奉命詢問——你近日可曾寫過蘇軾的《水調歌頭》?”
滿座皆驚。幾名弟子看向楊時,眼神複雜。
楊時起身,神色坦然:“李推官,學生自幼習程門楷法,從不摹寫蘇體。且《水調歌頭》雖是佳作,但其中‘我欲乘風歸去’之句,與我門‘格物致知’宗旨不合,學生更無理由書寫。”
“那你的手稿,可曾外借或遺失?”
“學生的文章筆記皆收於書匣,從未外借。”楊時頓了頓,“但半月前,書童曾報,書房窗欞有撬痕,因未失竊財物,便未在意。如今想來……”
程頤目光一凜:“李推官,此事恐有人構陷。楊時昨夜整晚在府,與同窗論學,多人可證。縱使他真摹了殘頁,又如何放入火場?”
李誡點頭:“程公所言甚是。下官此來,非為問罪,而是想請楊公子協助——辨認此物。”
他取出一張紙,上麵是放大的殘頁筆跡局部,特彆標出頓筆處。
楊時細看良久,眉頭越皺越緊:“這頓筆……確與學生的習慣極似。但有兩處細微差彆:學生頓筆後,筆鋒會自然上挑;此頁卻直接壓下。摹寫者隻學其形,未解其意。”
“也就是說,有人故意模仿你的筆法?”
“正是。”楊時斬釘截鐵,“且此人必見過學生近期的字——因這頓筆習慣,是學生去歲才養成的。”
程頤緩緩道:“去歲至今,能常見你手跡者,不過府中數人及同窗。此外……”
他目光掃過座下弟子,最後停在最末座的青年身上:“呂希哲,你上月曾借楊時筆記謄抄,可有外傳?”
那青年慌忙起身:“先生明鑒,學生抄完便歸還了,絕無外傳!”
但李誡注意到,呂希哲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這是緊張的表現。
當鋪密蹤
離開程府,李誡轉道城西裕豐當鋪。
他換了商賈裝扮,假稱要尋古玉,與掌櫃攀談。掌櫃起初戒備,待李誡亮出開封府腰牌,才吐露實情。
“那少年確是書童模樣,左手虎口有痣。玉佩是上等羊脂白,雕螭紋,背麵……”掌櫃壓低聲音,“刻了個‘京’字,隸書,極小。”
“你確定是‘京’字?”
“確定。小老兒年輕時在古董店做過學徒,對金石銘文略懂。那‘京’字筆法古拙,像是宮內匠人手筆。”
李誡心念電轉:“玉佩現在何處?”
“當場還給他了。但小老兒留了個心眼,”掌櫃從櫃台下取出拓片,“趁那少年不備,偷偷拓了紋樣。”
拓片清晰:螭龍盤旋,雲紋環繞,背麵“京”字如豆。
“此紋樣,你可曾見過?”
掌櫃猶豫片刻,從內室取出一本舊圖冊,翻到某頁:“三年前,曾有位官人來當玉佩,紋樣與此相似,但背麵是‘禦賜’二字。小老兒記得清楚,因為那官人……是蔡起居府上的管事。”
蔡京!李誡呼吸一滯。
“那枚玉佩後來如何?”
“蔡府三日後便贖回去了,說是祖傳之物。”掌櫃歎道,“自那以後,小老兒便知,有些東西碰不得。”
李誡收好拓片,又問:“那少年典當時,可說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