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方齊聚
子時將至,舊邸廢墟。
李誡藏身於未燒毀的東廂殘垣後,屏息觀察。他未將名單之事告知任何人,今夜來此,是想驗證一個猜想:名單的真正爭奪者,可能不止蔡京一人。
果然,亥時三刻,第一道人影出現。
是程頤,獨自一人,未帶隨從。他提著燈籠,徑直走到梧桐樹下,蹲身挖掘。不多時,挖出一個小鐵盒——不是李誡昨夜所見那個。
程頤打開鐵盒,取出一卷東西,就著燈光細看,麵色驟變。他將東西塞入懷中,正要離開,第二道人影出現了。
蔡京。
他還是那副溫雅模樣,但眼中寒光閃爍:“程公,深夜來此,可是尋到了想要的東西?”
程頤轉身,冷然道:“蔡起居不也來了?”
“我來取回屬於我的東西。”蔡京微笑,“程公手中那卷,可否借我一觀?”
“此乃司馬公遺物,與你何乾?”
“因為那上麵,可能有我的名字。”蔡京緩步走近,“程公,何必裝糊塗?那份名單,你我都心知肚明。你找它,是為自保;我找它,是為銷毀。目的雖不同,但目標一致——都不希望它公之於眾。”
程頤沉默片刻:“名單不在我手中。”
“但你知道在何處。”蔡京停在五步外,“蘇軾的《錢塘集》詩稿,夾層中的密文,需《字韻譜》解讀。而《字韻譜》在你處——因為司馬光當年,將原本贈給了你。”
李誡心中一震!《字韻譜》原本在程頤處?那蘇軾手中的是什麼?
程頤卻未否認:“是又如何?”
“我們合作。”蔡京聲音壓低,“你將譜借我一夜,我解讀密文後,銷毀名單。從此,你程頤清譽無損,我蔡京也免去隱患。雙贏。”
“我為何信你?”
“因為名單上,也有你的名字。”蔡京一字一頓,“元豐七年,你默許門生為市易法辯護,得太皇太後(當時是向皇後)賜宅。此事若曝光,你‘不附新法’的清名何在?”
程頤麵色鐵青:“你從何得知?”
“司馬樸告訴我的。”蔡京輕笑,“那年輕人貪心,想用名單要挾所有人。我本隻想與他交易,他卻想獨吞。所以……我隻好讓他永遠閉嘴。”
他承認了!李誡握緊拳頭。但程頤的反應卻很奇怪——他沒有憤怒,反而歎息:“果然是你。”
“是我又如何?”蔡京攤手,“程公,如今你隻有兩個選擇:要麼與我合作,名單永沉;要麼與我為敵,魚死網破。你選哪個?”
程頤沉默良久,從懷中取出那卷東西——正是《字韻譜》原本。
“譜在此。但密文在蘇軾處,我未帶。”
“無妨,我已有副本。”蔡京接過譜,眼中閃過得意,“程公果然識時務。”
“但我有個條件。”程頤道,“名單銷毀前,我要親眼確認。”
“可以。明日子時,還在此處,我帶密文來,當場解讀銷毀。”
兩人達成協議,各自離去。李誡從藏身處走出,心中疑竇叢生:程頤真會與蔡京合作?這不符合他的性格。
除非……這也是計。
李誡走到梧桐樹下,程頤挖掘的地方。土還是新的,他伸手探入,摸到一塊硬物——是半塊玉佩,與螭紋玉佩質地相同,但紋樣是鳳紋。
鳳紋玉佩,通常是女子之物。誰埋在此處?
他收起玉佩,忽聽西廂方向傳來輕微響動。還有人?
李誡悄然靠近,隻見廢墟陰影中,蘇軾正蹲在一處斷牆前,用匕首撬磚。他撬開磚塊,從牆內取出一個小木匣。
“蘇學士。”李誡現身。
蘇軾一驚,見是李誡,鬆了口氣:“李推官。”
“您在此找什麼?”
蘇軾打開木匣,內有一封信,信箋已泛黃。他遞給李誡:“司馬公臨終前留給我的信,我一直藏在此處。今日忽然想起,便來取。”
李誡就著月光閱讀。信是司馬光病重時所寫:
“子瞻賢侄:見字如麵。老夫命不久矣,唯有一事放心不下。朝中黨爭日烈,蜀洛如水火。然治國如烹鮮,需文火武火交替。你性如烈火,可破陳腐;伊川性如寒冰,可鎮浮躁。你二人當互補,而非相爭。”
“另,名單之事,鄭俠已妥藏。此名單非為清算,而為警醒。若將來有人欲翻舊案、興黨獄,可出示製衡。然切記:名單一出,必引腥風。慎用之。”
“老夫將《字韻譜》贈伊川,將詩稿贈你。名單密文,分藏二者之中。唯有你二人合力,方能解讀。此亦老夫之期盼——盼你二人因解謎而相知,因相知而共濟。”
“朝局艱難,珍重。司馬光絕筆。”
李誡看完,久久無言。原來司馬光的深意在此——名單是紐帶,而非武器;是促和,而非挑爭。
“程公知道這封信嗎?”他問。
蘇軾搖頭:“不知。司馬公囑我,非到萬不得已,不示於人。”他苦笑,“如今看來,已是萬不得已。”
“方才程公與蔡京在此密談,”李誡將所見告知,“程公將《字韻譜》給了蔡京,約定明日子時在此解讀密文,銷毀名單。”
蘇軾一怔,隨即恍然:“這是程公的計策。他給蔡京的,必是假譜。”
“假譜?”
“司馬公贈他的原本,他怎會輕易交出?”蘇軾眼中閃過欽佩,“他定是偽造了一本,引蔡京入彀。而真譜……”他看向李誡,“可能在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