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離京
十月末,蔡京被押送出京。
囚車經過汴河橋時,他回頭望了一眼皇宮。沒有怨恨,沒有不甘,隻有深深的疲憊。
橋頭,蘇軾與程頤並肩而立,默默目送。
蔡京看見他們,忽然笑了。他用口型說了三個字,然後轉頭,再不回望。
“他說什麼?”程頤問。
“他說:‘小心章’。”蘇軾低聲道。
章惇雖倒,但其黨羽未清,新黨根基仍在。元祐年間的平靜,或許隻是暴風雨前的間隙。
兩人沉默片刻,程頤道:“子瞻,老夫準備辭官了。”
蘇軾訝然:“程公何出此言?”
“經此一案,老夫深感疲憊。”程頤望著汴河水,“且名單之事,雖太皇太後不究,但老夫心中有愧。我想回洛陽,專心著述,教書育人。”
“那朝中……”
“朝中有你,有範純仁,有李誡這般正直之士,夠了。”程頤微笑,“治國如烹鮮,需各種火候。我這把老火,該退灶了。”
蘇軾拱手:“程公保重。”
“你也保重。”程頤頓了頓,“蜀洛之爭不會再起,但政見之爭永不會息。子瞻,堅守本心,但也要……學會迂回。”
這是程頤最後的贈言。
兩人作彆,一個向東,一個向西。
殘頁歸處
開封府內,李誡將案件所有證物封存。
那頁《水調歌頭》殘頁,經過清洗、裱糊,墨跡雖淡,但字跡猶存。李誡將它裝裱成軸,在卷末題記:
“元祐四年秋,汴京司馬光舊邸火,現焦屍一具,胸壓此頁。經查,乃新黨餘孽章惇為掩王安石手書,構陷忠良之證。此頁雖假,然其背後黨爭之禍、權謀之毒,真實不虛。特存此卷,警醒後世:文人相輕,終為權謀者所乘;黨爭不息,必致國勢日衰。”
他將卷軸呈送太皇太後。高滔滔看後,命懸於崇文殿側堂——那裡是翰林學士起草詔書之處。
“讓每一個執筆之人,都看見這頁殘紙。”她道,“記住:筆下千鈞,關乎生死。”
尾聲·棋局未終
元祐四年冬,章惇被革職,流放雷州。其黨羽或貶或罷,新黨勢力驟減。
程頤辭官歸洛,於龍門書院講學。蘇軾繼續在朝,推行溫和改革。
小坡在江南入學,三年後中舉,任地方小吏,以清廉聞名。
李誡升任開封府判官,一生斷案無數,但再未遇如此複雜之案。
而那張殘頁,靜靜懸掛在崇文殿,看慣了朝堂更迭、人事浮沉。
五年後,元祐九年,太皇太後高滔滔崩,哲宗親政。
次年,改元紹聖,章惇被召回京,拜相。
新黨複起,舊黨遭貶。蘇軾遠謫嶺南,程頤被奪官爵。
崇文殿上,那張殘頁被人取下,丟進火盆。
火焰吞沒紙張的瞬間,墨跡中的“明月幾時有”幾字,在火光中扭曲,仿佛一聲歎息。
而在江南某縣衙書房,已為縣令的小坡,在燈下重抄《水調歌頭》。
寫到“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時,他停筆望向窗外。
明月皎潔,千古如一。
汴京的棋局,從未真正終結。
隻是換了一批棋手,繼續在曆史的棋盤上,落下新的棋子。
遠處,嶺南瘴雨中,蘇軾提筆寫下:“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更遠處,洛陽書院裡,程頤對弟子說:“治學如治國,當求其是,不謀其利。”
火焰燃儘,灰燼飄散。
但總有人記得:
元祐四年的那個秋夜,有一頁殘紙,曾壓在一具焦屍的胸口。
而那具焦屍,曾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全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