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指尖觸碰到粗硬的短發,那種熟悉的、紮人的觸感,讓他嘴角的苦澀更深了幾分。
開車的司機是個二十出頭的小戰士,叫小李。他從後視鏡裡,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首長。
車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清晰地映出了首長鬢角和頭頂的白發。那不是幾根銀絲,而是成片成片的,夾雜在黑發中,顯得格外刺眼。
小李在心裡無聲地歎了口氣。
誰能想到,他們戰區最年輕、最驍勇善戰、立下赫赫戰功的顧團長,才二十八歲的年紀,就已經有了這麼多的白頭發。
部隊裡的人都知道,顧團長有“拚命三郎”的稱號。執行任務,他永遠衝在第一個;訓練,他對彆人狠,對自己更狠。他就像一架不知道疲倦的機器,把自己繃得緊緊的,仿佛隻有這樣,才能忘記一些事情。
大家都說,顧團長是心裡有事,有天大的事。
六年前,顧團長還是個年輕的連長。他當時有個未婚妻,是家鄉那邊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姑娘,聽說長得特彆水靈,性子也好。兩人感情極深,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婚期都定好了。
可就在他休假回家結婚的前一個月,他接到了緊急任務。那一走,就是大半年。等他九死一生從戰場上回來,等到的,卻是未婚妻一家因為意外,全都沒了的消息。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從那以後,顧團長就像變了個人。他不再笑了,話也變得極少,整個人都沉浸在一種化不開的悲傷和自責裡。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部隊,沒日沒夜地訓練,一次又一次地申請去最危險的地方執行任務。
他一邊瘋狂地尋找著未婚妻的下落,一邊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來懲罰自己。
他總覺得,是自己沒有保護好她。如果他當初沒有去執行任務,如果他能陪在她身邊,或許一切都不會發生。
六年了,他從一個年輕的連長,變成了現在戰功赫赫的團長。可是,他心裡的那道傷疤,卻從未愈合過。他的頭發,也在這日複一日的思念和煎熬中,一根一根地白了。
顧城不知道身邊小戰士心裡的想法。
他隻是將視線投向了窗外,看著那些飛速倒退的荒涼景致,眼神變得空洞而悠遠。
他在心裡,無聲地念著那個已經刻進骨血裡的名字。
你到底在哪兒?
你可知道,我找你,找得好苦……
......
平安站派出所。
這個年代的派出所,就是幾間樸素的磚瓦房,牆上刷著白色的石灰,有些地方已經斑駁脫落了。院子裡停著兩輛半舊的二八大杠自行車,車把上還掛著公安同誌查戶口用的帆布包。
梳著兩條辮子的好心姐姐叫林曉燕,是鎮上供銷社的售貨員。她聽了蘇軟軟的話,心裡又疼又急。一個小娃娃,人生地不熟的,說要找軍營,那跟大海撈針有什麼區彆?
她思來想去,突然想到了一個地方。
“小妹妹,你說的那個軍人叔叔,是不是在火車上抓了壞人?”林曉燕問道。
蘇軟軟用力地點了點頭:“嗯!爸爸是英雄!把壞人都打跑跑了!”
林曉燕眼睛一亮:“那就對了!抓了壞人,肯定要送到咱們派出所來登記的!說不定,派出所的叔叔們知道你爸爸叫什麼名字,是哪個部隊的!”
這個發現,讓蘇軟軟灰暗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