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城有一點擔心,他真怕軟軟說出什麼更離譜的話來,到時候就徹底沒法收場了。
麵對王老帶著壓力的審視,軟軟卻一點也不害怕。
她的小身板挺得筆直,仰著小腦袋,清澈的大眼睛裡沒有絲毫的退縮。她努力地在小腦袋裡搜索著合適的詞語,小嘴巴一張一合,用一種孩子特有的、努力想要表達清楚的認真勁兒,說道:
“老爺爺,你隻看到我爸爸身體累了,沒有看到爸爸的脾胃已經壞掉了。”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顧城膝蓋下方的位置。
“爸爸的這裡,”軟軟的小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像是在努力回憶著什麼非常複雜的東西,“嗯……就是那個叫‘足三裡’的地方,那裡麵的氣血都走不動了,擰成了一個硬硬的小疙瘩。所以爸爸的胃口才不好,吃東西不香,肚肚裡也總是咕嚕咕嚕地響。”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似乎覺得光說這個還不夠,又補充了一句更關鍵的:
“還有!老爺爺你說爸爸是累壞了,才心虛血虧的。不對的!”
她的小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兩根小辮子跟著一甩一甩的,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爸爸……是因為心裡不開心,不開心好多年好多年了,心裡總想著事兒,堵得慌,肝氣都不順了。肝不好,就會欺負脾胃,脾胃不好,就不能把吃下去的飯飯變成好東西送給身體……所以,所以爸爸才會心血越來越少,越來越虧空的!他這個病,根兒上是在心裡,不是在身上!”
軟軟的話,清晰地回蕩在安靜的診室裡。
什麼“脾胃壞了”,什麼氣血“擰成疙瘩”,什麼“肝氣不順”、“肝會欺負脾胃”……
這些詞彙,雖然經過了孩子氣的轉譯,但其中蘊含的“肝木克脾土”、“思慮傷脾”、“因鬱致病”的中醫理論內核。
一個五歲的娃娃,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
這些詞從一個五歲孩子嘴裡說出來,顯得那麼的稚嫩,卻又那麼的……頭頭是道。
王老聽完軟采軟的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他緊繃的臉忽然鬆弛下來,緊接著,竟是“哈哈”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裡,沒有了剛才的不悅,反而多了幾分釋然和覺得有趣的意味。
他像是聽到了一個頂好笑的笑話,輕鬆地擺了擺手,語氣也變得像是在哄小孩兒。
“哎呦!可了不得了!”王老誇張地說道,“我們這個小家夥,還懂一點點醫學上的知識嘛!連‘足三裡’都知道,還知道‘思鬱傷身’!”
他笑嗬嗬地看著一臉緊張的李政委等人,搖了搖頭。
“看來啊,真是我老眼昏花了,沒看出來,沒看出來。”
話是這麼說,但他那輕鬆的神態和調侃的語氣,卻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他壓根兒就沒信,隻當是小孩子從哪裡聽來幾句詞兒,在這裡學舌罷了。
看著王老那明顯是哄小孩兒的態度,軟軟急了。
她的小臉漲得通紅,兩隻小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像是要給自己鼓勁兒一樣。
“我沒有亂說!”
小奶音因為著急,拔高了好幾度,聽上去又脆又響。
“老爺爺,你不信的話,那你現在就檢查一下我爸爸的‘足三裡’嘛!你摸一摸,看一看,是不是又硬又疼,是不是已經徹底……徹底淤塞住了!”
軟軟努力地用著自己知道的詞彙,小小的胸膛因為激動而一起一伏。
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滿滿的都是不被信任的委屈和急於證明自己的倔強。
王老臉上的笑意,在看到軟軟這副小大人般較真的模樣時,微微收斂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