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音樂學院的銀杏葉開始泛黃時,張凡已經在新的身體裡生活了兩周。
這兩周過得既漫長又短暫,漫長是因為每一天他都要麵對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際關係,還有兩世記憶在腦海中不斷糾纏的撕裂感。短暫則是因為大多數時間,他都是一個人沉默地度過,像一縷遊魂般在校園裡飄蕩。
宿舍是四人間,但常年隻住著三個人。除了張凡,還有李浩和陳宇。李浩性格開朗,學聲樂,夢想是成為流行歌手;陳宇內向一些,主修小提琴,整天泡在琴房裡。第四個床位空著,原來的學生去年退學了。
“凡哥,你最近不對勁啊。”
李浩一邊往頭上抹發膠一邊說,鏡子裡的他正精心打理著新剪的發型。今天是周末,他約了外校的女生出去玩。
張凡靠在床頭看一本從圖書館借來的小說,頭也沒抬:“哪裡不對勁?”
“哪裡都不對勁!”李浩轉過身來,“你以前雖然也悶,但好歹還會跟我們說說話。現在呢?整天一句話不說,看書,吃飯,睡覺。你知道陳宇怎麼說你嗎?他說你現在像個幽靈。”
“隨他說。”張凡翻了一頁書。
這是一本這個世界的暢銷小說,號稱“年度最感人愛情故事”。他看了三十頁,已經發現了四處邏輯漏洞和五處尷尬的對話描寫。文筆稚嫩,情節老套,人物扁平得像紙片人。但就是這樣一本書,在網絡上評分高達8.5,評論裡全是“哭得稀裡嘩啦”、“年度神作”。
文娛貧瘠,這是張凡對這個世界最直觀的感受。
這兩周他瀏覽了各大音樂平台的熱門榜單,聽了當下最紅的歌曲,看了評分最高的電影和電視劇,還翻了幾本所謂“經典文學作品”。結論是:這個世界在科學技術、社會發展方麵與他前世幾乎一致,唯獨文化藝術領域貧瘠得令人吃驚。
音樂多是簡單的和弦進行和直白的歌詞,缺乏深度和創意;影視作品套路化嚴重,演技浮誇;文學創作更是停留在淺層的情感宣泄,少有對人性的深刻挖掘。
如果把他前世的那些經典作品拿到這個世界……
張凡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腦海。這一世他隻想休息,平靜地活著,不想再踏入那個消耗人心的領域。
“喂凡哥,你真的沒事嗎?”李浩湊過來,擔憂地看著他,“自從那次你一夜沒回來之後,你就變成這樣了,是不是陳雨又來找你了?還是遇到彆的什麼事了?”
陳雨是原主的前女友,張凡搜索記憶,隻找到一個模糊的麵孔——圓圓的臉,笑起來有酒窩,喜歡穿淺色的裙子。分手那天她在微信上說:“張凡,你太認真了。我們隻是大學生戀愛,玩玩而已你彆當真。”
然後她就拉黑了他所有的聯係方式。
“跟她沒關係。”張凡合上書,從床上下來,“我去琴房。”
“今天是周六啊大哥,出去玩吧!”李浩喊道,但張凡已經拿著琴譜走出了宿舍。
因為他冰冷的帥一路上引起了很多女生的注意。
“看,是張凡。”“真的好帥啊……可惜太冷了,根本沒法接近。”
“聽說他被陳雨甩了之後就一直這樣,失戀打擊太大了吧。”
細碎的議論聲從身後傳來,張凡加快腳步,像要逃離什麼似的。他不擅長應對關注,前世如此,這一世依然如此。
琴房在教學樓三層,周末人不多。張凡用學生卡刷開一間小琴房,關上門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房間裡隻有一架舊鋼琴,一張凳子,一個譜架,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已經半黃了,在風中輕輕搖曳。
張凡在鋼琴前坐下,手指輕觸琴鍵。冰涼的觸感光滑的表麵,熟悉的黑白色塊排列。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前世最後那段時間他已經不能彈琴了,手抖得厲害,連簡單的音階都彈不準。醫生說是心理問題導致的軀體化症狀,開的藥隻能緩解,無法根治。
他記得自己最後一次嘗試彈琴是在跳江前三天,他坐在自己那架昂貴的施坦威前,手指懸在琴鍵上,卻一個音符都彈不出來。那一刻他哭了,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而現在這這雙手穩定,有力,年輕。
張凡睜開眼睛,手指在琴鍵上輕輕按下。一個簡單的C大調和弦響起,聲音清澈,在小小的琴房裡回蕩。
他彈了一首巴赫的《十二平均律》中的前奏曲,這是前世他七歲時學會的第一首複雜的作品,後來成了他每次練琴前的熱身曲,手指幾乎本能地在琴鍵上移動,每一個音符都準確無誤,節奏平穩,情感克製而深沉。
彈完最後一個音符,餘音在空氣中緩緩消散,張凡看著自己的手有些出神,這具身體的肌肉記憶加上他前世的技巧,讓他的演奏達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剛才那段演奏如果放在前世,足以讓任何專業鋼琴家驚歎。但他現在隻覺得疲憊,隻想遠離這一切。
張凡站起身走到窗邊,樓下有幾個學生在打鬨,笑聲隱隱傳來。遠處足球場上有人在踢球,奔跑的身影在秋日陽光下顯得格外鮮活。
可他的靈魂已經老了,兩世的孤獨疊加在一起,形成一道厚重的冰牆,將他與這個世界隔離開來。
手機震動了一下,張凡掏出來看,是作曲課的群消息。劉教授發了個通知:“下周一課上需要每位同學提交一段原創旋律片段,主題是‘秋思’,不少於16小節,計入平時成績。”
原創旋律,秋思。
張凡扯了扯嘴角,前世他寫過無數關於秋天的作品,有的獲獎,有的被收錄進教材,有的在音樂廳裡被樂團演奏。那些作品中傾注了他最深刻的情感——孤獨、追憶、對逝去時光的眷戀與哀悼。
而現在他需要為了一門課的平時成績,寫一段“不少於16小節”的旋律。
他收起手機離開琴房,走廊裡傳來其他琴房的演奏聲——有人在練習鋼琴,彈得磕磕絆絆;有人在拉小提琴,音準有些問題;還有人在練聲,反複唱著一個高音,試圖突破極限。
那都是努力的聲音,青春的聲音。但他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疏離感,他不屬於這裡,不屬於這個二十歲的身體,不屬於這個充滿希望的校園,不屬於這些為夢想拚搏的年輕人。
他隻想找個地方,安靜地待著,不被任何人打擾。
周一的作曲課在大教室進行,劉教授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先生,頭發花白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很有分量。他是學院裡最有聲望的教授之一,以嚴格著稱。
“好了,同學們應該都準備好了吧?”劉教授推了推眼鏡,掃視教室,“我們按照學號順序,依次上來演奏自己的作品,從一號開始。”
張凡坐在教室後排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發呆。他的學號靠後,還有很長時間才會輪到他。窗外的天空是淺灰色的,雲層很低像是要下雨。
前麵的同學一個個上台,有人彈了一段憂鬱的小調,有人在旋律中加入了一些不和諧音程試圖表現“現代感”,有人乾脆用電腦合成了一段電子音樂,水平參差不齊,但大多中規中矩。
劉教授偶爾點點頭,偶爾皺眉,偶爾提點建議,教室裡的氣氛有些沉悶。
輪到李浩時,他彈了一段流行風格的旋律,朗朗上口但略顯俗套。劉教授評價:“商業化傾向明顯,缺乏個人思考。”
“下一個,張凡。”劉教授念到名字。
他還在發呆,直到教授叫了他兩遍,張凡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站起身走向講台。教室裡響起一些細碎的議論聲——他一直在學院裡已經小有名氣,不是因為音樂才華,而是那張臉和那種生人勿近的氣質。
他在鋼琴前坐下,調整了一下琴凳高度。手指放在琴鍵上,卻一時不知道要彈什麼。
他根本沒準備,周末兩天他都在圖書館看那些乏味的小說,或者在學校湖邊發呆,完全忘了作業這回事。
“開始吧?”劉教授催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