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紫宸殿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恨不得將自己縮成一團,徹底消失在這座令人窒息的宮殿裡。
龍椅上的皇帝,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
而那個曾經的儲君,則拖著一條傷腿,將那件象征著無上榮耀與此刻無儘屈辱的太子袍服,扔在了冰冷的金磚上。
血跡,在那明黃的綢緞上暈開,像一朵妖異而決絕的花。
李承乾走了。
沒有回頭。
他的背影,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那般孤寂,又那般倔強。一瘸一拐的步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沉重,而又堅定。
李世民的目光,如鷹隼般死死釘在那個背影上。
殺氣,幾乎凝成了實質,在殿內瘋狂彌漫。
隻要他一聲令下,殿外的百騎司甲士便會蜂擁而入,將這個“大逆不道”的兒子拿下,投入暗無天日的天牢。
然而,他沒有。
他就那麼看著,看著李承乾的身影消失在殿門的光影之後,始終沒有開口。
不知過了多久。
“嗬……”
一聲輕笑,從龍椅上傳來。
緊接著,笑聲越來越大。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複雜難明的情緒,有憤怒,有自嘲,更多的,卻是一種棋逢對手般的快意與森然。
殿下的文武百官和內侍宮女們,被這突如其來的笑聲嚇得魂飛魄散,一個個跪伏在地,身體抖如篩糠。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可天子這般大笑,比發怒更讓人感到恐懼!
“好,好一個太子,好一個李承乾!”
李世民緩緩收斂了笑聲,低沉的聲音在殿內回響,帶著徹骨的寒意。
“朕,倒是小瞧你了。”
他這一生,最崇拜的人,不是什麼上古聖賢,而是漢文帝。
漢文帝如何對待自己的儲君?
為了給新太子劉啟鋪路,不惜逼死了才華橫溢的梁王劉揖,逼反了淮南王劉長。
史書稱讚他寬仁,可誰又知曉那份寬仁背後的鐵血與無情?
李世民自認,他比漢文帝,有過之而無不及。
自貞觀十三年,李承乾摔斷了腿,變成了一個瘸子,他易儲的心思便再也按捺不住。
一個瘸腿的太子,如何能做大唐未來的君主?這不僅是李承乾的恥辱,更是他李世民,乃至整個大唐的恥辱!
而他的另一個兒子,魏王李泰,聰敏好學,才華出眾,同樣是觀音婢所出,簡直是完美的替代品。
於是,他開始扶持李泰,給予他遠超親王規製的禮遇,讓他編撰《括地誌》,讓他開設文學館,門下賓客雲集。
同時,他不斷地打壓東宮,削減李承乾的權柄,縱容朝臣彈劾太子。
他要的,不是親手廢掉太子。
他要的,是李承乾在這個過程中,認清現實,知情識趣,主動向他這個父皇請辭,體麵地退位讓賢。
如此,他既能全了“父慈子孝”的名聲,又能順利換上一個更滿意的繼承人。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
這個在他眼中已經自暴自棄、沉湎酒色三年的兒子,骨子裡竟然藏著如此鋒利的爪牙!
國法?家法?
搬出長孫皇後?
句句誅心,字字泣血!
李世民冷靜下來,腦中飛速複盤。
謀反?
不,李承乾今日之舉,雖是大逆不道,卻夠不上謀反。
他沒有調動東宮六率,沒有勾結朝臣,甚至連一句悖逆之言都沒有說。
他隻是在質問,在控訴。
從法理上,定不了他的罪。
從事實上,他更像一個被父親逼到絕境,奮起反抗的可憐兒子。
想到這裡,李世民心中的殺意,竟詭異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審視。
頹廢了三年的廢物,忽然變得如此牙尖嘴利,邏輯縝密。
這背後,藏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