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的笑聲在悠長的宮道上漸行漸遠,他的腳步卻愈發沉穩。
父皇是唐玄宗?
不,父皇不是唐玄宗。
如果李世民真是那個沉溺於享樂,被楊貴妃和安祿山耍得團團轉的李隆基,他李承乾奪嫡的難度,至少要降低八成。
他甚至有信心,在四年之內,就複刻一次“靖難之役”,將這大唐江山,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朱棣能做到的,他李承乾憑什麼做不到?
可惜,他的父皇,是李世民。
是那個與漢高祖劉邦一樣,僅僅用了八年時間,就從一介反王,打下偌大江山的天策上將!
是那個心機深沉,手段狠辣,殺兄囚父,無所不用其極的千古一帝!
對付這樣的雄主,任何陰謀詭計,都顯得蒼白無力。
唯有陽謀。
唯有將一切都擺在台麵上,將所有人都拉下水,將水徹底攪渾,他才有機會,將自己那看似龐大的潛力,真正轉化為無人可以撼動的實力。
現在,種子已經種下。
他必須趕在父皇完全反應過來,布下天羅地網之前,讓這顆種子,以最瘋狂的速度,生根發芽!
……
紫宸殿前,李泰呆立在原地,如同一尊石雕。
方才還因得意而微微發燙的身體,此刻卻如墜冰窟。
他本是來做什麼的?
對了,他是來向父皇請安的。
順便,再不經意地提一提,太子大哥今日在朝堂上,是何等的“威風八麵”,又是如何“頂撞”父皇的。
他要讓父皇看到自己的乖巧、順從,與李承乾的桀驁、叛逆,形成鮮明對比。
可現在,他所有的心思,都被那個名字徹底占據了。
李治!
稚奴!
那個總是躲在他身後,怯生生叫他“四哥”的九弟!
一股莫大的荒謬感和恐懼感,如潮水般將他吞沒。
他下意識地轉過身,像是要逃離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踉踉蹌蹌地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他不能去見父皇。
至少現在不能。
他無法想象,自己頂著這樣一張煞白如紙,寫滿了驚恐與猜忌的臉,如何去麵對那個洞察一切的男人。
父皇,會看穿他的。
……
紫宸殿內。
李世民剛剛換下朝服,正端著一碗參茶,享受著片刻的寧靜。
大總管張善德,邁著細碎的步子,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附在他耳邊,將方才宮道上發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起初,李世民的臉上還帶著一絲愜意的微笑。
可當他聽到李承乾那句“舅父真正的選擇是誰”時,他端著茶碗的手,猛地一僵。
參茶濺出了幾滴,燙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張善德的聲音越來越低,殿內的空氣也仿佛凝固了一般。
當最後那句“哈哈哈哈”的狂笑聲被複述出來時,整個紫宸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種冰冷刺骨的寒意,從李世民的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一次,不是憤怒。
是恐懼!
是一種發自內心,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兒子的恐懼!
他猛然意識到,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他一直以為,李承乾隻是一個被廢了腿,心懷怨懟的失敗者。他所有的掙紮,不過是困獸之鬥,掀不起什麼風浪。
可今天,他才發現,這頭困獸,非但沒有被困住,反而掙脫了枷鎖,張開了血盆大口,要將所有人都吞噬進去!
陽謀!
這他媽的是一場赤裸裸的陽謀!
李承乾沒有用任何陰私手段,他隻是光明正大地告訴李泰一個“事實”,一個足以讓李泰發瘋,讓長孫無忌陷入絕境,讓他李世民都感到棘手的事實!
皇帝與太子之間,從來都不是父子,而是君臣。
更是一種天然的競爭關係!
自古以來,太子能安安穩穩坐到龍椅上的,有幾個?
少之又少!
而那些在廢太子過程中,上躥下跳,出力最多的皇子,又有幾個能得到好下場?
漢武帝廢了太子劉據,難道就喜歡那個逼死劉據的戾太子之子嗎?
康熙廢了胤礽,難道就看得上那些結黨營私,爭得頭破血流的兒子們嗎?
他李世民,又何嘗不是如此!
他早就看李承乾和李泰這兩個兒子不順眼了。
一個是他親手立的太子,卻越來越像一頭桀驁不馴的孤狼,時時刻刻都想挑戰他的權威。
另一個,打著“孝順”的旗號,拉攏朝臣,編撰《括地誌》,處處彰顯自己的才華,那點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怕啊!
他怕自己百年之後,李承乾會變成楊廣,甚至會變成另一個自己,將屠刀揮向自己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