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衝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臉上還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他顯然也聽說了宮裡的消息。
“父親何必如此憂心?不過是承乾表哥虛張聲勢罷了。區區幾千個東宮衛率,就算改個名叫錦衣衛,又能成什麼氣候?”
在長孫衝看來,李承乾依舊是那個被他從小瞧到大的懦弱表哥,就算走了狗屎運,也翻不起什麼大浪。
“住口!”
長孫無忌猛地將茶杯砸在桌上,茶水四濺。
他霍然起身,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兒子,眼中滿是失望和怒火。
“愚蠢!”
“你當真以為,幾千人是小數目嗎?”
長孫無忌的聲音都在發顫:“我問你,當年玄武門,你舅父身邊,有多少人?”
長孫衝一愣,下意識地回答:“八……八百人。”
“那司馬家代魏,發動高平陵之變,掌控洛陽,誅殺曹爽,靠的是多少人?”
“三……三千死士。”
長孫無忌一步步逼近,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幾千人,不算什麼?蠢貨!這幾千人,若是用在正麵戰場,或許不算什麼。但若是用來發動宮變,突襲皇城,你告訴我,夠不夠!”
“若不是陛下英明,提前察覺,讓這個逆……讓他自己暴露出來。再過幾年,等這支錦衣衛羽翼豐滿,趁著夜色,直撲太極宮,你讓陛下如何抵擋!”
“曆史上,死於宮廷內亂的帝王,還少嗎?前隋的楊堅,是怎麼死的,你忘了嗎!”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長孫衝的心口。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冷汗,從他的額角滲出。
他怕了。
這是他第一次,從心底裡,對那個他一向看不起的瘸腿表哥,感到了恐懼。
那不是一個廢物。
那是一條懂得隱忍的毒蛇!是一頭臥薪嘗膽的猛獸!
他甚至想到了越王勾踐!
“那……那父親……”長孫衝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承乾表哥畢竟與我們有血脈之親,我們長孫家,是否應該……”
他想問,是否應該重新考慮,站回太子那邊。
“閉嘴!”
長孫無忌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疲憊和無奈,他頹然地擺了擺手,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後繼無人,後繼無人啊……”
他看著自己這個天資有限的兒子,嚴肅地,一字一頓地警告道:
“衝兒,你給為父記住了。在這大唐,天,隻有一片。那就是當今陛下!”
“任何所謂的英雄,所謂的梟雄,都必須在這片天的籠罩之下!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長孫衝被父親的嚴厲嚇得不敢再多言,但心裡卻更加困惑了。
“可是父親,陛下之前不是還讓太子監國嗎?若是真想廢黜他,又何必多此一舉,給他那麼大的權力?”
這看起來,根本不像是要廢太子的樣子啊。
“嗬。”
長孫無忌發出一聲冷哼,那聲音裡充滿了譏諷,不知是在嘲笑兒子,還是在嘲笑李承乾。
“你以為陛下真的信重他?”
“我問你,陛下平日裡,最推崇的君王是誰?”
長孫衝想了想:“是……漢文帝。”
“沒錯,漢文帝。”長孫無忌的眼神變得幽深無比,“漢文帝仁德愛民,開創文景之治,是千古明君。但你可知道,漢文帝是如何處置他那位居功至偉的親舅舅,薄昭的?”
長孫衝隱約記得這段曆史,臉色又白了幾分。
長孫無忌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陛下,因為玄武門之事,一生都極為看重自己的名聲。他絕不會允許史書上,留下半點關於他刻薄寡恩的記載。”
“所以,他要讓天下所有人都看到,他這個做父親的,對太子李承乾,是如何的仁至義儘,是如何的寄予厚望。”
“他會給李承乾最高的榮耀,最大的權力,最好的老師。”
“然後,他會親手,將這一切,一點一點地收回來。”
“他要讓天下人覺得,不是他這個父親不慈,而是李承乾自己,爛泥扶不上牆,辜負了聖恩!他廢黜太子,是逼不得已,是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揮淚斬馬謖!”
轟!
長孫衝隻覺得一道天雷在腦中炸開,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幾乎凝固。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父親,又仿佛透過父親,看到了紫宸殿裡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
他倒吸一口涼氣,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原來,這才是真相!
這對父子,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他們下的,是同一盤棋!
而他,還有李泰,甚至滿朝的文武,在他們父子麵前,簡直就像個不諳世事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