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
這兩個字仿佛一道驚雷,在甘露殿內轟然炸響。
李世民那雙銳利如鷹的眸子,死死鎖定了蔣瓛手中的卷宗,仿佛要將其洞穿。
整個大殿的空氣,在這一瞬間似乎都凝固了。
殿外,承天門前,那些靜坐的太學生們的身影,在李世民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張玄素。
太學生。
李恪。
這三者,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了起來。
李世民瞬間就明白了。
這是承乾的反擊!
一場針對張玄素,也針對那些被當槍使的太學生,甚至……還牽扯到了他另一個兒子的雷霆反擊!
他的心中,非但沒有因為太子擅自行動而生出怒意,反而湧起一股莫名的期待。
他倒要看看,他這個被朝臣們詬病“仁懦”的太子,會拿出怎樣一份答卷。
“拿上來。”
李世民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侍立在一旁的內侍張善德,連忙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從蔣瓛手中接過那份沉甸甸的卷宗,又小步快跑到禦案前,雙手奉上。
張善德的額角,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跟在陛下身邊多年,太清楚此刻這甘露殿內平靜表麵下,是何等洶湧的暗流。
太子,終於要對吳王出手了嗎?
李世民沒有立即打開,他的手指在明黃色的油布上輕輕摩挲,感受著那凹凸不平的輪廓。
他知道,這薄薄一層油布之下,包裹著的,恐怕是足以讓整個長安都為之震動的驚天醜聞。
終於,他扯開了油布。
沒有奏疏的格式,沒有華麗的辭藻。
映入眼簾的,是堆疊在一起的黃紙,上麵是密密麻麻的罪證。
有證人的畫押,有地契的拓本,有賬房的流水,甚至還有幾張帶著暗沉血跡的狀紙。
粗糙,直接,充滿了原始的血腥與憤怒。
這不像是一份呈給皇帝的文書,更像是一柄已經出鞘,帶著森然殺意的刀。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第一份罪證上。
“國子監博士張玄素,利用職權之便,私下收受商賈賄賂,為其子弟偽造戶籍,違規錄入學宮……”
砰!
李世民的拳頭,不輕不重地砸在了禦案上。
國子監是什麼地方?
那是為大唐培養棟梁之才的聖地!
他李世民開創科舉,不拘一格降人才,為的就是打破世家門閥對知識和官場的壟斷,給天下寒門一個上升的通道。
可現在,他親自為太子挑選的老師,一個被譽為“清流名士”的張玄素,竟然乾著這等賣官鬻爵的勾當!
將神聖的學宮,變成了肮臟的交易市場!
這簡直是在挖他“貞觀之治”的牆角!
李世民強壓下心頭的火氣,繼續往下看。
第二份罪證,是關於張氏家族在河東路兼並土地的記錄。
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
威逼,利誘,巧取豪奪。
短短數年間,張氏一族竟在河東兼並良田萬畝,無數百姓流離失所,淪為佃戶。
李世民的臉色愈發陰沉。
世家大族兼並土地,這是曆朝曆代都無法根除的頑疾,他心裡有數。
可張玄素,你一個天天在朝堂上高喊著“與民爭利,國之大盜”的清流,背地裡卻縱容家族乾著這等齷齪事,你的臉呢?你的風骨呢?
虛偽!
無恥至極!
然而,當李世民的目光落在第三份罪證上時,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了。
那是一封血書。
字跡已經模糊不清,暗褐色的血跡幾乎浸透了整張紙,一股濃烈的怨氣與不甘,撲麵而來。
“……河東府兵折衝府校尉張大石,攜家眷回鄉,因薄田二畝,與張氏族人起了爭執,竟被……竟被張玄素之侄張大彪,率惡奴百人,圍堵於家中,全家七口,無一幸免,皆被活活燒死於屋中……”
“滅門!”
“府兵!”
這兩個詞,如兩柄重錘,狠狠砸在李世民的心臟上。
轟!
一股難以遏製的滔天怒火,自李世民的胸腔中轟然爆發!
他的雙目瞬間赤紅,周身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帝王煞氣。
府兵是什麼?
那是他李唐王朝的根基!是他大唐軍隊戰無不勝的根本!
每一個府兵,都是朝廷授田的自耕農,他們戰時為兵,閒時為農,不耗費國家一分一毫的糧餉,卻組成了大唐最強大的國防力量。
他李世民能橫掃天下,北擊突厥,西定高昌,靠的就是這支忠誠勇武的府兵!
可現在,一個為國征戰的府兵,沒有死在衝鋒陷陣的沙場上,卻因為區區二畝薄田,被他太子的老師,一個所謂的“清流名士”的親侄,給活活燒死,甚至被滅了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