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這句輕飄飄的反問,卻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李世民和一眾重臣的臉上。
空氣,死一般地寂靜。
房玄齡、長孫無忌這些跺跺腳便能讓朝堂震三震的人物,此刻竟不約而同地眼觀鼻,鼻觀心,仿佛腳下的青石板上開出了花來。
老臉火辣辣地燙。
誰能想到,太子竟然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把這層窗戶紙直接捅破!
這已經不是暗示了,這是明示!
你們這群人,鬼鬼祟祟躲在暗處看了半天戲,現在戲看完了,才裝模作樣地跑出來,不覺得丟人嗎?
李世民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胸口微微起伏。
他設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場麵,唯獨沒有這一種。
他設想過李承乾驚慌失措,自己威嚴降臨;設想過李承乾束手無策,自己力挽狂瀾;甚至設想過李承乾跪地請罪,自己痛心疾首。
可他從未想過,李承乾會用如此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譏誚的語氣,反過來將他一軍。
“放肆!”
一聲壓抑著怒火的低喝,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誰都聽得出來,這聲嗬斥,色厲內荏。
李承乾仿佛沒有聽出那份怒意,依舊是那副恭敬的模樣,微微躬著身,姿態做得十足。
“兒臣知罪。”
他認罪了。
但他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這副樣子,比直接頂撞更讓李世民憋屈。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被卸得乾乾淨淨,隻剩下自己胸口發悶。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強行將心頭的火氣壓下。
他不能在這裡發作。
當著這麼多臣子、兒子、禁軍、太學生的麵,因為被戳穿了“偷看”而對太子發火?
他丟不起這個人!
“哼!”李世民重重一甩袖袍,算是將此事揭過,隨即沉聲道:“張玄素雖有錯,但畢竟是朝廷命官,如今當眾斃命,成何體統!”
他決定奪回主動權。
然而,李承乾卻像是完全沒聽懂他的潛台詞,反而順著他的話點了點頭。
“耶耶說的是。”
他直起身,環視了一圈眾人,最後目光落在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上。
“既然耶耶和諸位臣公都在,那正好。”
“我們便議一議,這張玄素,該如何處置吧。”
此言一出,眾人又是一愣。
李世民、房玄齡、長孫無忌等人麵麵相覷,眼神中充滿了疑惑。
處置?
人都已經死了,還怎麼處置?
難道還能再殺他一次不成?
看著眾人茫然不解的神情,李承乾的眼底深處,閃過一絲無人察覺的惋惜。
可惜了。
真是可惜了。
這張玄素的心理素質,未免也太差了些。
在他的計劃裡,今天這場戲,現在才剛剛到高潮。
他會當著所有太學生的麵,將張玄素的所謂“清名”一層層剝下,讓他從一個受人敬仰的道德楷模,變成一個欺世盜名的無恥之徒。
然後,他會拿出早已準備好的證據,羅列其貪贓枉法、結黨營私的罪名,將其打入天牢。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殺人誅心”。
他要讓張玄素在牢裡親眼看著,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剪除他的黨羽,清算他的族人,讓他奮鬥一生得來的所有榮光和財富,儘數化為泡影。
最後,再將這個已經徹底身敗名裂、萬念俱灰的老家夥,拉到東西兩市的菜市口,在萬民唾罵聲中,斬下頭顱。
那才叫真正的死亡。
從肉體到精神,從名聲到家族,徹底地、乾淨地抹除掉。
可誰能想到,他才剛剛開了個頭,這張玄素自己就先撐不住,活活被罵死了。
這讓李承乾精心準備的無數後手,全都成了無用功。
就像是搭好了最華麗的舞台,請來了最頂級的看客,結果主角剛一亮相,就自己絆了一跤摔死了。
索然無味。
就在李承乾暗自感歎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了起來。
“大哥!”
李泰排眾而出,他再也忍不住了。
從一開始被父皇區彆對待,到後來不得不向李承乾行君臣大禮,他心中的屈辱和嫉恨早已積蓄到了頂點。
憑什麼?
憑什麼這個瘸子、這個廢物,能讓他李泰低頭!
尤其是看到父皇和滿朝重臣,似乎都被李承乾牽著鼻子走,他心中的那份不甘更是熊熊燃燒。
他決定不再忍耐!
他要讓父皇,讓所有人都看看,誰才是真正賢德仁厚的皇子!
李泰臉上帶著悲憤交加的神情,對著李承乾痛心疾首地說道:“張玄素他……他畢竟是你的老師啊!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就算不念及往日的情分,又怎能如此苛待於他,將他活活逼死當場!”
“你這麼做,與禽獸何異!你讓天下讀書人如何看你!如何看我李唐皇室!”
他這番話說得是義正辭嚴,聲情並茂。
話音落下,周圍的氣氛頓時為之一變。
原本被李承承乾氣勢所懾的太學生們,此刻也紛紛露出了認同的神色。
是啊!
尊師重道,乃是儒家根本。
太子殿下就算有理,可將自己的老師逼死,這傳出去,終究是天大的不孝、不仁!
就連房玄齡、長孫無忌等重臣,也下意識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