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魏征忽然對那個至今還被蒙在鼓裡,以為自己聖眷正濃的魏王李泰,生出了一絲深深的同情。
可憐的魏王。
他或許到死都不會明白,他那波瀾壯闊的一生,不過是他父皇為了保全所有兒子,精心布下的一顆棋子。
一顆用來當磨刀石,最後注定要被舍棄的棋子。
“陛下之謀,已然功成,何必再在老臣麵前,故作姿態!”
魏征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刮在李世民的心頭。
他抬起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渾濁的雙眼中,驚駭已經褪去,隻剩下一種冰冷的失望與憤怒。
“陛下處心積慮,以魏王為磨刀石,磨掉太子的銳氣,磨掉朝臣的耐心,最後再推出與世無爭的晉王,此等算計,堪稱絕妙!”
“老臣,佩服!”
“既然一切已在陛下掌握之中,又何必再問老臣?何必再惺惺作態,說什麼兄弟情深?”
魏征的聲音陡然拔高,胸膛劇烈起伏。
“廢長立幼,乃取亂之道!此乃祖宗成法!陛下今日欲廢承乾,他日就能廢了泰兒,再他日,是不是連雉奴也能一並廢了?”
“陛下是想讓晉王也卷入這儲位之爭的漩渦嗎?是想讓他也嘗嘗這手足相殘的滋味嗎?”
“你這麼做,對得起九泉之下的文德皇後嗎!”
最後一句,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了李世民的心臟上!
“放肆!”
李世民猛地從龍椅上站起,渾身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他指著殿下的魏征,雙目赤紅,那冰冷的算計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化作滔天怒火。
“魏玄成!你以為朕真的不敢殺你嗎!”
“來人!給朕將這老匹夫拖出去,斬了!”
帝王的咆哮在空曠的紫宸殿內回蕩,帶著森然的殺意。
然而,麵對這雷霆之怒,魏征卻隻是冷笑一聲。
他沒有求饒,沒有辯解,甚至沒有再多看李世民一眼。
他緩緩地,一絲不苟地,摘下了頭上的官帽,輕輕放在身側的地麵上。然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就地正襟危坐,雙目一閉,引頸待戮。
一副“要殺便殺,悉聽尊便”的決絕姿態。
李世民的胸口劇烈起伏,死死地瞪著下麵那個仿佛已經是個死人的魏征,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殺了他?
一個念頭如同瘋長的野草,瞬間占據了他的腦海。
可理智,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不能殺!
殺了魏征,他李世民就坐實了剛愎自用、拒納忠言的暴君之名!他一生所追求的聖君形象,將徹底毀於一旦!
天下人會怎麼看他?後世史書會怎麼寫他?
會說他唐太宗,連一個說真話的臣子都容不下!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你……”
李世民胸中的怒火仿佛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了個乾淨,隻剩下無儘的疲憊與憋屈。
他頹然坐回龍椅,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懇求。
“玄成……你到底,要朕如何?”
魏征緩緩睜開雙眼,目光依舊堅定,但語氣卻緩和了些許。
“臣不敢要陛下如何。”
“臣隻求陛下,懸崖勒馬,為時未晚。”
他對著李世民,重重一拜。
“請陛下,令吳王即刻就番,非詔不得回京!”
“請陛下,削魏王、晉王僭越之賞賜,以安東宮之心!”
又是這幾句!
李世民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一陣頭疼欲裂。
他知道,這是魏征的底線,也是太子一黨,乃至朝中堅守禮法的老臣們的底線。
今天若不給出一個交代,這老家夥怕是能直接死在這紫宸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