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拿捏住了李世民的這個軟肋,他們才能在一次次的博弈中,逼迫皇帝妥協,保住自家的利益。
可現在,他們看到了什麼?
他們看到了一個和李世民完全不同的儲君。
一個不在乎名聲,行事酷烈如秦皇漢武的李承乾。
這已經足夠讓他們感到致命的威脅。
而比這更讓他們感到震驚和恐懼的是,崔仁師點出的那一點。
李承乾對輿論的理解,甚至在秦皇漢武之上!
秦始皇是怎麼做的?焚書坑儒!簡單粗暴,用暴力讓天下閉嘴。
漢武帝是怎麼做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用一種思想,去取代和壓製其他所有思想。
這些手段,雖然有效,但弊端也極大。往往是人亡政息,一旦強權消失,被壓製的聲音立刻就會反彈。
可李承乾呢?
他不是在“堵”,也不是在“禁”。
他是在“引導”!
他懂得如何創造一個新的熱點,去覆蓋舊的熱點。他懂得如何改變民眾的情緒,讓他們不知不覺地站到自己希望他們站的隊裡。
這……這是一種降維打擊!
他們這些自詡為輿論棋手的老狐狸,在李承乾麵前,仿佛成了剛剛學會走路的孩童。
他們引以為傲的最強武器,在人家手裡,不僅同樣擁有,而且……威力更大,手法更高明!
一個像秦始皇一樣心狠手辣,又懂得後世輿論戰精髓的怪物。
這還怎麼鬥?
這還怎麼製衡?
雙方的矛盾,在這一刻,已經再無任何調和的可能。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夜色如墨。
吳王府內,一片死寂,連蟲鳴聲都仿佛被這壓抑的氣氛扼殺。
張善德手持明黃色的聖旨,站在燈火通明的正堂中央,他那張素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此刻也帶著一絲不忍。
在他麵前,吳王李恪身著一襲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鬆,俊朗的麵容在搖曳的燭火下,一半光明,一半陰影。
“……著吳王李恪,即刻就藩,不得有誤。欽此。”
張善德尖細的嗓音落下最後一個字,將聖旨緩緩合上。
就藩。
這兩個字,比任何刀劍都要鋒利,瞬間刺穿了李恪所有的驕傲與幻想。
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著。
沒有人能看清他臉上的表情。
但垂在身側的手,卻在袖袍的掩蓋下,死死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青筋暴起,微微顫抖。
張善德捧著聖旨,躬身道:“殿下,接旨吧。”
李恪緩緩抬起眼,目光落在張善德手中的那卷明黃色絲帛上。
那就是他的命運。
一道聖旨,便將他從長安這座權力的巔峰,徹底驅逐。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這個結局或許就已經注定。
隋朝楊氏的血脈。
這六個字,像一道無法掙脫的枷索,更像一個永恒的詛咒,死死地烙印在他的身上。
無論他表現得多麼出色,多麼恭順,多麼才華橫溢……
在父皇李世民的眼中,在滿朝文武的眼中,他始終不是“自己人”。
他,李恪,是大唐的親王,卻也流著前朝的血。
儲君之位,永遠不可能屬於他。
父皇需要的是一個血脈純正,能讓所有李唐功臣都安心的繼承人。
而他,隻會成為一個不穩定的因素,一個讓那些曾與隋朝為敵的舊臣們夜不能寐的隱患。
所以,當太子李承乾與五姓七望的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時,當父皇需要一個犧牲品來平息風波、敲山震虎時,他便成了最合適,也是最理所當然的選擇。
魏征那個老家夥,一定在父皇麵前進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