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把自己從“可能被懷疑”的名單裡,暫時摘了出去。
那麼,這第一波怒火,該由誰來承受?
李承乾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還能有誰?
自然是自己這個太子,和那個備受寵愛的魏王李泰了。
想明白這一切,李承乾原本還有些緊繃的心緒,徹底鬆弛了下來。
既然已經知道了父皇的劇本,那自己就沒必要急著登場了。
“傳令下去。”
李承乾緩緩轉身,對著一旁侍立的宮女吩咐道。
“讓她們都動起來。”
“給本宮……沐浴更衣。”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
“記住,要慢一點。”
夜色如墨,寒風凜冽。
玄武門城樓之上,火把獵獵作響,將士卒冰冷的甲胄映照出森然的光。
當李世民的龍輦在數百金吾衛的簇擁下抵達時,這裡已經是一片死寂。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仿佛連風都凝固了。
李世民走下龍輦,目光如電,第一時間就看到了那個跪在宮門前百步之外的身影。
是李恪。
他孤零零地跪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任由夜風吹動他單薄的衣衫。
從李世民的角度看去,隻能看到一個倔強的、沉默的輪廓。
時間,仿佛已經過去了很久。
李恪的膝蓋早已麻木,但他神色不變,仿佛一尊石雕。
直到龍輦的華蓋出現在視野儘頭,他才緩緩動了。
見到李世民下車,李恪沒有絲毫遲疑,俯下身,以一個標準到無可挑剔的姿勢,行五體投地大禮。
“兒臣,參見父皇。”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李世民的腳步沒有停下。
他甚至沒有低頭,隻是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冷哼,徑直從李恪身邊走了過去。
那一眼,冰冷得不帶任何溫度。
李恪保持著俯首的姿勢,直到那明黃色的身影徹底走過,他才緩緩直起身,重新跪好。
成了。
也敗了。
這一跪,成功地將自己從漩渦中心摘了出去,但也徹底得罪了這位天底下最至高無上的父親。
父皇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可他彆無選擇。
想通了這一點,李恪心中那點殘存的僥幸與不安,竟緩緩消散,化作一片淡然。
就這樣吧。
李世民站在玄武門下,背負雙手,仰頭望著那高聳的城樓。
“玄武門……”
他喃喃自語。
這個地方,承載了他一生中最關鍵的轉折,也埋葬了他最不堪回首的記憶。
他身後,是跪著的李恪。
一個用沉默和順從表達著最激烈反抗的兒子。
李世民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清晨時分,在太極殿中,另一個兒子那張淡漠的臉。
“君視臣如草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那句話,如同淬毒的鋼針,此刻又一次狠狠紮進了他的心臟。
一個用言語頂撞。
一個用行動示威。
逆子!
全都是逆子!
李世民的胸膛劇烈起伏,一股狂暴的怒火在四肢百骸中衝撞。
朕給予你們親王之尊,賜予你們無上榮華,換來的就是這個?
換來的就是猜忌、頂撞和無聲的抗議?
為什麼?
為什麼沒有一個人能體諒朕的苦心!
他很想轉身,對著李恪,對著那個還未到場的李承乾,發出雷霆般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