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長孫皇後抱著尚在繈褓中的李承乾,對自己說,這孩子,性子最像你。
是啊。
像。
太像了。
一樣的隱忍,一樣的果決,一樣的……能在最關鍵的時刻,扼住命運的咽喉!
隻是自己這些年,被魏王李泰的才華蒙蔽了雙眼,對他這個嫡長子,打壓得太過了。
以至於,自己都忘了他骨子裡流淌的,究竟是誰的血脈!
李家的血!
是太上皇李淵的血!是自己這個天策上將李世民的血!
這血脈裡,天生就帶著爭奪與霸道!
自己當年能做玄武門之事,自己的兒子,又為何不能?
罷了。
罷了……
李世民心中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在這一刻,徹底鬆了下來。
所有的憤怒、不甘、恐懼,都化為了一聲無聲的歎息。
他甚至感覺到了一絲……驕傲。
不愧是朕的兒子。
夠狠!夠果斷!
這大唐的江山,交到這樣的守成人手裡,或許……並不會差。
李承乾一直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李世民的表情。
他清楚地看到了,父皇臉上那細微的肌肉變化。
從緊繃到鬆弛,從憤怒到釋然,甚至……到最後那一絲詭異的安詳。
他看懂了。
父皇,認命了。
李承乾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說實話,就在剛才,一個念頭曾在他心中瘋狂滋生。
殺了父皇。
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
一根銀針,或者隻是用手掌看似無意地壓住口鼻片刻……
神不知,鬼不覺。
一個真正的、駕崩的皇帝,遠比一個隨時可能醒來的皇帝,對自己更有利。
這能免去未來所有的麻煩,將他登基的道路,鋪成一片坦途。
這個念頭是如此的誘人,如此的正確,以至於李承乾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但他終究,還是壓了下去。
弑父……
這個罪名,他背不起。
不是怕史官的筆,也不是怕後世的罵名。
他怕的是自己。
他怕在未來的無數個夜裡,這個場景會成為他揮之不去的夢魘,讓他永世不得安寧。
更重要的是,他怕一種東西。
一種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的,客觀規律。
今日我為子,弑父登基。
來日我為父,我的兒子們,會不會也從我身上,學到這最快、最有效的一招?
他不想開啟這個惡劣的先例。
況且……
李承乾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雖然這些年,他不斷地打壓自己,扶持李泰,讓自己這個太子當得如履薄冰。
但是,他終究沒有廢掉自己。
太子該有的儀仗,該有的俸祿,該有的東宮屬官,一樣沒少。
他隻是在“為君”的權衡中,選擇了製衡。
卻從未在“為父”的身份上,對自己趕儘殺絕。
那就……這樣吧。
李承乾心中一定,所有的殺機與雜念,儘數散去,心境一片空明。
李承乾不再猶豫,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避開李世民身上的銀針,雙臂穿過其膝彎與背脊,用一種近乎溫柔的姿態,將這位曾經的天可汗,如今的中風病人,橫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