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認知裡,或者說,是被後世那些不負責任的古裝劇毒害的認知裡,皇帝、太子出巡,那必然是淨街開道,百姓需伏跪於地,頭都不敢抬,口中高呼“吾皇萬歲萬萬歲”。
那場麵,是皇權至高無上的最佳體現。
可眼下這是什麼情況?
就一個叉手禮?連腰都彎得不是很低?
這屆大唐的百姓,這麼有骨氣嗎?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腦海。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又犯了一個經驗主義的錯誤。
他所熟知的“跪拜文化”,根本不是漢人王朝的傳統!
大唐,是有著自己驕傲的。
唐律規定,百姓見到官員,隻需讓到路邊即可,並無跪拜的要求。
即便是麵見君王,也隻需行叉手禮,甚至連這個叉手禮,都不是強製性的,全憑自願。
這是一種自信,一種根植於血脈深處的從容與驕傲。
漢人,生來便是站著的!
跪天,跪地,跪父母祖宗。
何曾需要去跪拜一個凡人?哪怕這個凡人是皇帝。
君王,是萬民的表率,是社稷的守護者,理應受到尊崇與愛戴,而不是讓萬民以奴隸的姿態去跪拜。
李承乾的思緒,順著這條線,瞬間飄遠。
他想起了那個將跪拜禮發揚光大的時代。
蒙元。
那個由草原民族建立的龐大帝國,為了明確君臣主奴的絕對關係,為了從精神上徹底征服被統治的民族,由漢人降臣耶律楚材提議,開始大力推行跪拜之禮。
史書記載,在那次著名的庫裡台大會上,成吉思汗的兒子察合台,率領各部王公宗親,向新任大汗窩闊台,行了雙膝跪拜的大禮。
那是漢人王朝從未有過的景象。
從那一刻起,曾經隻用於祭祀天地神明的最高禮節,被異化成了臣子對君主的絕對服從。
人的膝蓋,彎了下去。
脊梁,也隨之彎了下去。
再往後,便是明朝。
朱元璋雖然驅逐了韃虜,恢複了漢家衣冠,卻在禮儀上,部分繼承了蒙元的“跪奏”製度。
《大明會典》中明確規定,百官奏事,皆需跪地。
這是一種權力的慣性,也是一種帝王心術的體現。
跪,代表著絕對的臣服,能最大程度地滿足統治者的掌控欲。
所幸,老朱的腦子還算清醒,他或許也意識到了這種禮儀對民族精神的戕害。晚年時,他曾下詔,官民相見,恢複揖拜禮,平民見官,上下級官員之間,隻需拱手作揖即可。
算是為漢人的脊梁,留下了一絲喘息的餘地。
而將這種奴化禮儀推向極致的,是那個讓他深惡痛絕的朝代。
清。
一跪三叩,二跪六叩,三跪九叩……
繁瑣到極致的跪拜禮,配合著那根金錢鼠尾辮,以及那一身身僵硬的馬褂,像三把最鋒利的刀,一刀刀地剜掉了漢人最後的自尊與驕傲。
他們強迫漢人時刻跪著,不僅是身體,更是精神。
讓他們習慣於卑躬屈膝,讓他們忘記自己曾經是一個頂天立地的民族,讓他們從靈魂深處,都認為自己生來便是奴才。
這才是最惡毒的統治。
從精神上,徹底閹割一個族群的血性與自豪感。
鑾駕的車輪仍在前行,李承乾的思緒,卻已跨越了千年的時光。
他看著窗外那些站得筆直,僅僅是躬身叉手的長安百姓,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感與自豪感,從心底油然而生。
這,才是他想要的盛世!
這,才是他想要守護的大唐!
一個民眾擁有獨立人格,精神昂揚向上,不卑不亢的強大國度!
想到這裡,李承乾心中的最後一絲陰霾也煙消雲散。
他伸手,將車簾完全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