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在場的錦衣衛緹騎們,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都露出了難以抑製的興奮與激動。
太子殿下,竟然要親自探望他們這些受傷的弟兄!
這是何等的恩寵!
然而,這股興奮勁還沒過,不少人的臉上又浮現出了一絲憂慮和為難。
葉千戶更是麵露難色,快步上前,躬身道:“殿下……”
他欲言又止。
李承乾何等敏銳,早已將眾人的神色變化儘收眼底。
他停下腳步,看向葉千戶,語氣平靜。
“有何顧慮,但說無妨。”
葉千戶咬了咬牙,終究不敢隱瞞,隻能硬著頭皮低聲道:“殿下,那傷兵營……實在是汙穢不堪,血腥與腐臭之氣混雜,衝鼻得很。”
“弟兄們都是粗人,受了傷更是顧不得許多,營中環境……實在是……實在是怕衝撞了殿下千金之軀!”
他說得極為懇切。
這確實是他們最真實的擔憂。
傷兵營是什麼地方?
是血、是膿、是汗、是草藥味混雜在一起的人間煉獄。
那股子味道,尋常人聞了都想吐,更何況是金尊玉貴的監國太子?
萬一殿下被熏著了,或者被營中的慘狀給嚇著了,他們這些人萬死莫辭!
聽完葉千戶的解釋,李承乾沉默了片刻。
他能理解他們的顧慮。
但他,真的會被嚇到嗎?
李承乾忽然笑了。
“汙穢?衝鼻?”
他看著眼前這些神情緊張的錦衣衛,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屍山血海,本宮七歲的時候,就見過了。”
一句話。
讓在場所有錦衣衛呆立當場。
七歲?
屍山血海?
所有人的腦海中,幾乎是下意識地,都浮現出了四個字。
玄武門之變!
那一年的長安,血流成河。
那一年的秦王府,岌岌可危。
他們中的許多人,當年並未親身經曆,但那場驚天政變的慘烈,早已通過各種途徑,烙印在了每個大唐軍人的心中。
他們知道,當時的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與秦王李世民在玄武門殊死搏殺。
他們也知道,當時東宮的悍將薛萬徹,曾率領兩千太子府精銳,瘋狂衝擊秦王府,企圖擒拿秦王家眷作為要挾。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那個時候,年僅七歲的李承乾,究竟經曆了什麼。
李承乾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那段塵封的記憶,即便隔著一具來自後世的靈魂,也依舊清晰得仿佛昨日。
他記得那一日,秦王府內殺聲震天。
他記得自己那位勇武絕倫的四叔李元吉,是如何叫囂著要將秦王府上下屠戮殆儘。
他記得母後將他和年幼的弟弟們護在身後,臉上沒有絲毫畏懼,隻有一片冰冷的決絕。
他也記得,自己當時害怕得渾身發抖,牙齒都在打顫。
可他,依舊從牆上摘下了父王送給他的那柄小小的寶劍,死死地握在手中,用稚嫩的身體,擋在了母後和弟弟們的身前。
因為父王出征前告訴過他,你是長子,要保護好母後和弟弟。
他害怕。
但他更怕看到母後和弟弟受到任何傷害。
記憶的深處,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陡然響起。
一支流矢,不知從何處射來,穿過重重阻隔,直奔他的麵門!
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
他甚至來不及感到恐懼,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枚致命的箭頭,在瞳孔中不斷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