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容忍兒子用武力奪走他的皇位,因為成王敗寇,他自己就是這麼走過來的。
但他無法容忍,有人質疑他一生建立的功業,否定大唐的未來!
麵對李世民隱隱的怒火,李承乾的神情卻前所未有地嚴肅起來。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一個讓李世民感到無比陌生的詞彙。
“父皇可曾聽聞,‘王朝周期律’?”
“王朝……周期律?”
李世民咀嚼著這個詞,眉頭緊緊皺起。
他從未聽過這個說法。
但憑借他浸淫史書數十年的深厚功底,幾乎是在一瞬間,他就領悟了這五個字背後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含義!
興、盛、衰、亡!
夏、商、周、秦、漢、晉、隋……
一幕幕王朝更迭的畫卷,在他腦海中飛速閃過。
開國之君,何等意氣風發!
傳至二世、三世,尚能守成。
再往後,便是土地兼並,豪強林立,吏治腐敗,民不聊生,最終揭竿而起,天下大亂!
然後,一個新的王朝在廢墟上建立,重複著前一個王朝幾乎一模一樣的命運。
周而複始,無一例外!
這不就是……周期嗎?
李世民的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猛地想起了佛家常說的“成、住、壞、空”四劫。
世間萬物,皆有定數。一個王朝,從建立到鼎盛,再到衰敗,最終化為塵土,似乎也是一種無法逃脫的宿命!
恐懼!
一種前所未有的,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緊緊攫住了他的心臟。
這比四十萬大軍兵臨城下,還要可怕一萬倍!
軍隊,他可以想辦法對抗。
皇位,他可以退讓。
可這種如同天道規律一般的宿命,他拿什麼去對抗?!
他窮儘一生,開創了這煌煌大唐,難道最終也逃不過化為曆史塵埃的結局嗎?
就在這極度的驚懼之中,一個念頭,毫無征兆地竄入了他的腦海。
先將你捧到雲端,讓你心生歡喜,然後再用一個“但是”,將你狠狠地打入深淵。
這套路……怎麼這麼熟悉?
魏征!
那個天天在他耳邊念叨“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魏玄成,不就最喜歡用這招嗎?
每次上諫,總是先把他這位千古一帝誇得心花怒放,然後話鋒一轉,開始列數他的種種過失,那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好啊!
好你個魏征!
朕把你派去教導太子,你就是這麼教的?
把勸諫君父的本事,全都教給了他,讓他拿來對付朕這個親爹?!
李世民心中一陣氣苦,暗暗把魏征罵了個狗血淋頭。
但表麵上,他卻已經恢複了平靜。
帝王的城府,讓他迅速掩蓋了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知道,承乾既然提出了這個“王朝周期律”,就絕不是為了嚇唬他。
他一定有他的下文。
李世民抬起手,做了一個“請繼續”的手勢,聲音已經聽不出太多情緒。
“你繼續說。”
他已經做好了洗耳恭聽的準備。
他倒要看看,他這個“好兒子”,究竟能說出怎樣一番驚世駭俗的道理來。
李承乾看著父親的反應,眼中閃過一絲讚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