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道是有情人終成眷屬,該是如此。
三年前,濁念一起,天機門滅,九州動亂。
煌天帝國北境,凜州,永凍雪原邊緣。
寒夜將儘,風雪未歇。一座孤零零的獵屋蜷在雪野深處,窗隙間漏出一點將熄未熄的昏黃火光,像這苦寒天地間最後一口微弱的呼吸。
屋內,柴堆餘燼明滅。
一名女子蜷在角落的獸皮墊上,素白衣衫淩亂不堪,半幅肩臂裸露在寒冷的空氣中,瑩白得刺眼。如墨長發散亂,遮掩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截失了血色的下巴,和一雙正望向虛空的眼。
那眼睛……
並非恐懼,亦非哀求,甚至沒有淚光。眸子裡像蒙著一層將化未化的雪霧,霧底深處,卻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冰晶般的幽藍光澤,在隱隱流轉。
空氣中,除了柴火餘燼與陳舊皮毛的氣味,還飄蕩著一縷極淡、卻令人靈台昏沉的甜腥氣。
“吱呀——”
木門被推開時,寒氣裹著雪粒卷入,吹得火光劇烈搖曳。
一道身影立在門口。
玄青勁裝外罩霜色鬥篷,袖口內襯繡著極隱晦的流雲暗紋——若是有見識的修者細看,或能辨出那是天機門“行雲流水,觀天測地”的獨門印記。隻是如今這宗門已成禁忌,紋樣也繡得近乎消散。
謝停雲踏雪而來,本隻為尋物。
三日前,他以指尖血為引,施展天機秘術“殘緣溯蹤”,那術法如風中遊絲,飄搖三千裡,最終指向這北境雪原。此地,埋著與師門覆滅相關的某樣“殘緣”。
卻未料,殘緣未顯,先撞見了這番景象。
以及……空氣中那縷讓他腰間令牌驟然滾燙的氣息。
濁念殘香。
與三年前,山門傾塌那夜彌漫的、令人靈台昏沉作嘔的氣息……同源。
他目光如刀,迅速掠過屋內:柴堆、獸皮、女子淩亂的衣衫、眼中那點未散的驚悸,以及空氣中那縷被打斷的、陰邪術法的殘韻。
“引靈咒”。專用於掠奪特殊體質者本源的陰毒邪術。
施術者已遁走,倉皇間甚至連痕跡都未完全抹淨。而這女子……
謝停雲的目光落在她周身那若有若無、幾乎難以察覺的霜雪微光上——那是靈力不受控製外溢的跡象,絕非普通凡人所能擁有。
一個擁有特殊體質、又剛經曆了邪術侵襲的……謎。
他邁步進屋,反手合上門,將風雪隔在外。
腳步聲驚動了角落的女子。她像是驟然回神,猛地扯緊破碎的衣襟,向後瑟縮,淺灰色的眸子警惕地盯住他,如受驚的幼獸。
“你……是誰?”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不易察覺的顫。
謝停雲未答,隻是走到火堆旁,拾起幾根乾柴添入。火焰“劈啪”一聲竄高了些,驅散了幾分寒意。
“路過。”他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門外有術法殘留的痕跡,你遇到了麻煩。”
女子怔了怔,眼中的警惕稍緩,卻化作更深的不安與茫然。她抱緊膝蓋,將臉埋進臂彎,悶悶的聲音傳來:“……他跑了。我……我不知道他是誰。”
謝停雲不再多問,盤膝坐在火堆另一側,閉目調息。靈識卻悄然外放,感知著屋外動靜——那遁走的邪修,未必不會去而複返。
屋內陷入寂靜,隻有柴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良久,女子忽然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你……”她猶豫著,蒼白的唇輕輕開合,“你能帶我走嗎?”
謝停雲睜眼,對上她的視線。
那雙眼眸依舊蒙著雪霧,此刻卻清晰映出他的倒影,以及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懇求。
“我無處可去。”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他們……可能還會回來。我……我怕。”
謝停雲沉默。
他本不該節外生枝。師門血仇未雪,線索渺茫,自身亦是“天機餘孽”,舉世皆敵。
但……
目光掃過她淩亂的衣衫、蒼白的臉色,以及周身那純淨得與濁念格格不入的微光。
——這女子的體質,對他身上天機門傳承的清正氣息,有著本能的親近與依賴。方才他進屋時,那微光曾悄然明亮了一瞬。
而她眼中那片雪原般的空茫裡,除了驚懼,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某種被強行喚醒、卻無人指引的本源,正在無聲呐喊。
“我叫江曳雪。”她忽然開口,打破沉默,仿佛下了某種決心,“曳雪之名……阿娘說,是行走間曳動著風雪微光的意思。”
她頓了頓,淺灰色的眸子靜靜看著他,一字一頓:
“你定要對我負責。”
謝停雲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負責?
他看向她淩亂的衣衫,心中明了——她並非不知禮數,而是在經曆那般可怖之事後,將他當成了唯一的、可能的“庇護者”。用最直接的方式,將自己與他綁定。
這是亂世中,一個擁有特殊體質、又無自保之力的女子,所能想到的、最極端的生存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