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內短暫的溫情,被外界再度逼近的危機碾碎。
謝停雲猛然睜眼,感知中數股帶著明確惡意的濁氣正在冰峰外圍遊弋、試探,搜索的方式比之前更加係統、耐心,像獵犬在追蹤血腥。
“走。”
他低喝一聲,背起剛剛恢複少許、尚未完全清醒的江曳雪,毫不猶豫地向冰峰更深處潛行。
越往裡走,冰隙越複雜,如巨獸體內盤錯的腸腔。冰壁上隱約可見年代久遠的刻痕——不是天然冰裂,而是人工雕琢的符文殘跡,殘留著微弱卻純淨的古老靈氣。詭異的是,這些靈氣與彌漫在空氣中的濁氣竟能詭異共存,像光與影在某種微妙的平衡中相互侵蝕、又相互隔絕。
“這裡很久以前……有修士活動過。”謝停雲低聲自語,腳步不停。
冰隙越來越窄,光線越來越暗。
就在謝停雲開始懷疑這是否是條死路時,前方冰壁一道不起眼的裂縫裡,透出了柔和的、冰藍色的微光。
他側身擠入。
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被天然冰穹籠罩的地下洞天,麵積不大,卻彆有洞天。穹頂鑲嵌著無數自發光的冰藍晶簇,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置身深海。洞中央,竟有一小片直徑約三丈的圓形金色靈土,與周圍的寒冰格格不入。
靈土之上,生長著數十株奇異的花草。
花莖透明如琉璃,花瓣呈半透明的乳白色,邊緣流轉著七彩微光,無風自動,散發出清冽純淨的香氣。花叢正中,立著一座小巧的白玉冰晶亭,亭中石桌上,攤放著一卷玉簡。
謝停雲瞳孔微縮。
“幻夢花?”
他認出這種在《靈樞秘錄》雜篇中僅有寥寥數語記載的絕跡靈植——
“上古‘心月狐’一族秘傳聖花,花香能引動生靈心念,編織幻夢。善者可用於錘煉道心、測試弟子本性、引導心魔障者直麵自我;惡者則能窺探隱秘、種下心錨、操縱人心……早已絕跡人間。”
它怎會出現在這裡?
謝停雲心生警惕,正要拉住江曳雪,卻發現身側的少女已被此處濃鬱純淨的靈氣吸引,正不自覺地朝花叢走去。
那靈氣對她受損的本源有天然的安撫與滋養作用,像乾渴的旅人看見清泉。
“彆碰——”
警告已遲。
江曳雪指尖剛觸及最近那株幻夢花的花瓣。
嗡——
所有幻夢花驟然光芒大盛!花瓣上流轉的七彩微光瞬間膨脹,濃鬱到幾乎凝成實質的花香如潮水般洶湧而出,將兩人徹底吞沒。
天旋地轉。
空間扭曲。
幻境開啟·心念映照
謝停雲再睜眼時,已置身一片無邊無際的花海。
天空是柔和的粉紫色,飄著羽毛般的雲絮。微風拂過,花香沁人心脾,溫暖如春。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實。
他立刻嘗試運轉靈力,卻發現體內空空如也,連與江曳雪之間那道微弱的心念鏈接也變得模糊不清,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
“停雲?”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謝停雲轉身,看見江曳雪站在不遠處的花叢中,穿著初遇時那身素白衣裙,赤足踩在柔軟的花草上,眼神清澈卻帶著一絲茫然,像剛從一場漫長的夢中醒來。
“江曳雪!”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觸感真實,溫度微涼,“聽著,這是幻夢花製造的深層幻境。它不直接攻擊,而是映照並放大我們內心的記憶、情感與恐懼。穩住心神,記住我是真實的,你是真實的,我們一起。”
江曳雪怔怔地看著他,指尖在他掌心輕輕蜷縮,點了點頭。
話音未落,周圍的花海開始泛起漣漪。
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一圈圈波紋蕩開,波紋所過之處,景象開始變化——
第一重映照:過往重現。
雪夜小屋初遇,她蜷縮在角落,他推門而入,火光跳躍間四目相對。
黑石林並肩禦敵,他劍光如雪,她指尖冰藍。
冰窟之中,肌膚相貼,呼吸交融,他吻她時顫抖的睫毛,她回應時滾燙的耳根。
一幕幕場景,不僅重現了當時的畫麵,更將兩人各自未曾言明的內心感受赤裸裸地呈現出來——
謝停雲看見她當時眼中的警惕下,藏著怎樣的求生渴望;看見她在黑石林看到他受傷時,指尖無意識的蜷縮和眼底一閃而過的心疼。
江曳雪則看見他承諾“護你周全”時,袖中緊握的拳頭;看見他在冰窟擁抱她時,頸側繃緊的肌肉和壓抑的呼吸;看見他每一次擋在她身前時,眼底那不容動搖的決絕。
那些潛藏的心思、細微的悸動、甚至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憐惜與依賴,此刻全都暴露在對方麵前,無所遁形。
江曳雪臉頰瞬間紅透,羞得幾乎想鑽進花叢,卻把謝停雲的手握得更緊,指甲幾乎掐進他掌心——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實的東西。
謝停雲耳根也有些發燙,卻將她摟得更緊,低聲道:“彆怕,都是真的。”
第二重映照:最深恐懼。
花海之上,景象再變。
謝停雲眼前的天空驟然暗沉,化為滔天火海——天機門覆滅之夜,山崩地裂,同門慘嚎,師父將他推入密道時那雙染血的手。火焰扭曲、蔓延,最終吞噬了他懷中的江曳雪,她在他懷中化為冰藍光點消散,連一句遺言都未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