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洞岔道口的黑暗,因那關於邪術限製的短暫喘息而稍顯鬆動,卻又因阿婆接下來低啞、緩慢、仿佛從歲月最深處艱難浮起的話語,重新凝固成更加沉重、更加粘稠的形態。那不再是單純的危機警告,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卻又是冰冷的洞察與預言。
阿婆倚靠著冰冷的岩壁,佝僂焦黑的身影在絕對的黑暗中隻是一個更濃重的輪廓。但冷無雙能感覺到,她那空洞的、早已失去視覺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不是審視,不是責備,而是一種混合了複雜難明的、幾乎要將她此刻虛弱氣息都壓垮的沉重情緒。
“孩子……”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加沙啞,仿佛聲帶被煙與火灼傷過,又像是某種積壓了太久、終於要傾瀉而出的東西在艱難湧動,“你手上……沾了血。我聞得到……感覺得到……那味道……洗不掉了。”
冷無雙沉默。在阿婆麵前,任何關於李二狗和趙小四之死的辯白或偽裝,都是多餘且愚蠢的。她那雙“瞎眼”,似乎比明眼人看得更透徹。他握著骨刺的左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冰冷堅硬的柄部,上麵似乎還殘留著刺入皮肉、血液湧出時的觸感。
阿婆停頓了很久,久到冷無雙幾乎以為她又昏厥過去。然後,她繼續開口,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冷無雙從未聽過的、近乎夢囈般的蒼涼:
“這世道……汙濁……吃人。活著……太難。有時候……你覺得……手裡的刀……比道理快,比哀求有用。第一次……為了自保,為了活命,或是……為了彆的什麼……不得不揮出去的時候……手可能會抖,心可能會慌,夜裡可能會驚醒……”
她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記憶的泥潭裡費力挖出來的,帶著陳舊的痛苦氣息。
“但是啊……孩子……”她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變得尖銳而冰冷,如同結了冰棱的枯枝,“一旦……你發現……殺戮……真的能解決眼前的麻煩,能趕走覬覦的惡狼,能奪來活命的口糧……甚至,能讓你……從無能為力的屈辱裡……掙脫出來,感受到那麼一絲……扭曲的‘掌控’……”
她的話語裡,提到了“屈辱”,提到了“掌控”。冷無雙的眼前,不受控製地閃過泥水中那幾粒被丟棄的餅渣,閃過王虎獰笑著搶走一切的畫麵,閃過骨刺刺入趙小四側腹時,對方眼中瞬間被恐懼和痛苦取代的瘋狂……那一刻,除了生存的緊迫,是否真的……有那麼一絲,極其微弱、卻被罪惡感迅速淹沒的……東西?
阿婆似乎捕捉到了他氣息的細微變化,那空洞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黑暗,直視他內心最隱蔽的角落。
“嘗到了那點……用鮮血換來的‘快意’和‘便利’……”阿婆的聲音裡透出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近乎絕望的了然,“心……就一點點硬了。對彆人的痛,對生命的消逝,會變得……麻木。血……也跟著冷了。再往後……遇到障礙,遇到威脅,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可能就不再是躲,是逃,是談……而是……怎麼除掉它。”
“然後……就回不了頭了。”
最後六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六枚沉重的鐵釘,狠狠釘進了冷無雙的耳膜,釘進了他剛剛開始冰封、卻遠未堅固的心防。
“回不了頭了……”
阿婆那隻焦黑、布滿灼傷和舊繭的手,在黑暗中微微顫抖起來。不是寒冷的顫抖,而是一種仿佛觸及了某種不堪回首的往事、引發了靈魂深處痛楚的痙攣。她似乎想抬起手,做些什麼手勢,卻又無力地垂下。
冷無雙仿佛看到,在那雙空洞的眼睛背後,在那些縱橫交錯的皺紋深處,隱藏著一些他從未知曉、或許也永遠無法知曉的、屬於阿婆自己的、染血的秘密和悔恨。她此刻的告誡,不僅僅是對他的警示,更像是對她自己漫長而殘酷人生中,某個決定性時刻的……遲來的哀悼與總結。
礦洞內死寂一片。隻有遠處隱約的風聲,和阿婆越來越微弱、卻仿佛帶著無儘重量的呼吸聲。
冷無雙站在原地,右手臂的異變在持續,左眼疤痕的餘溫未散,懷中玉簪的溫熱依舊。但所有這些身體上的感知,似乎都被阿婆這番話帶來的、更加深層的、關乎靈魂去向的冰冷寒流暫時覆蓋。
他開了殺戒。為了生存,為了反抗掠奪,為了……那瞬間無法言說的東西。
心會變硬嗎?血會變冷嗎?下次再麵對絕境,第一個念頭真的會是殺戮嗎?
他不知道答案。或許,答案已經在他選擇將骨刺刺向李二狗喉嚨、反複捅入趙小四身體的那一刻,悄然寫下了第一筆。
阿婆的顫抖漸漸平息,她似乎耗儘了最後一點氣力,隻剩下虛弱的喘息。但她依舊“望”著他,等待著他的回應,或者說,等待著他對自己已然踏入的這條道路,有一個清晰的認知。
冷無雙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礦洞陰冷汙濁的空氣灌滿胸腔。他抬起頭,儘管黑暗中阿婆看不見,但他還是讓自己的目光,迎向那雙空洞的“眼睛”。
他沒有辯解,沒有承諾,也沒有否認。
隻是用沙啞而平穩的聲音,說出了此刻最真實的想法:
“阿婆……我不後悔。再來一次……我可能……還是會那麼做。”
“但你說得對。”他頓了頓,聲音更沉,“這條路……踩上來了,就難回去了。我會……記著你的話。”
記著。警惕。在不得不再次舉起屠刀時,至少……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麼。
阿婆聽了,良久,在黑暗中,極其輕微地,似乎……點了點頭。那動作微不可察,帶著一種沉重的釋然,和更深沉的悲哀。
然後,她不再說話,隻是疲憊地闔上了那雙早已看不見的眼睛,仿佛要將所有的往事、所有的告誡、所有的擔憂,都關進那無儘的黑暗裡。
冷無雙最後看了她一眼,將那份沉重的領悟和訣彆的痛楚,一同封存。然後,轉身,邁著比剛才更加穩定、卻也仿佛背負了更多無形枷鎖的步伐,朝著那唯一的生路,繼續前行。
獵殺已始,心湖初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