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爺爺留下來的。”老大爺的聲音很平靜,“他不是薩滿,隻是個讀過幾年私塾的農民。民國初年,他幫一個從長白山下來的老薩滿采過藥,治過傷。老薩臨走前,留下這個,說如果以後這片地再‘鬨’起來,這東西可能有用。我爺爺一直藏著,臨死前傳給了我爹,我爹又傳給我。藏了快一百年了。”
齊懷遠的手微微顫抖。他感覺這張羊皮紙沉甸甸的,不是物理重量,而是曆史的重量。
“這上麵寫的什麼?”
“我也不全認識。”老大爺搖頭,“隻認識幾個詞。這裡——”他指著圖案下方一行紅色的滿文,“意思是‘鎮地契文’。這裡——”又指著一行黑色的,“‘血祭未儘,魂鎖難開’。還有這裡,這個符號旁邊的小字,我爺爺說老薩滿告訴他,是‘解縛之匙,不在力,在序’。”
解縛之匙,不在力,在序。
齊懷遠腦子裡轟的一聲。控製工程的核心思維之一就是“序”——順序、序列、時序。反饋控製、狀態轉移、協議握手,本質上都是在建立和遵循正確的“序”。
難道三百年前的薩滿,用的也是某種基於“序”的儀式控製論?
“老爺子,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齊懷遠本能地想推辭。
“拿著吧。”老大爺按住他的手,老人的手乾燥、粗糙,卻很有力,“我七十多了,沒兒沒女。這玩意兒留在我這兒,等我兩眼一閉,也就跟著進火葬場了。你拿去,也許真能用上。就算用不上,當個參考,至少知道當年的人想用什麼法子‘鎖’住那東西。”
他收回手,又端起搪瓷缸,把剩下的酒一口悶了,長長舒了口氣:“東西給你了,故事也講完了。我能幫的,就這麼多。剩下的路,得你們自己走了。”
齊懷遠鄭重地把羊皮紙重新包好,收進貼身的衣袋。他站起身,對著老大爺深深鞠了一躬:“老哥,大恩不言謝。等項目有了結果,我一定再來拜訪您。”
老大爺擺擺手,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那本《地方戲曲考略》,又恢複了最初那副淡漠的模樣:“快走吧,我這兒還要清淨看書呢。對了,羊肉我留下,魚你帶回去,我一個人吃不完,糟踐了。”
齊懷遠知道這是老人最後的體貼。他沒再客套,拎起那兩條魚,再次道謝,轉身離開了圖書館。
走到門口時,他聽見身後傳來老大爺低低的、哼唱般的聲音,是一段腔調古怪、用滿語發音的歌謠,蒼老而悠遠,在堆滿舊書的寂靜空間裡緩緩回蕩。
齊懷遠聽不懂詞,但那調子裡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悲愴與肅穆。
他沒有回頭,輕輕帶上了門。
陽光有些刺眼。他站在街上,摸了上衣扣袋裡那張羊皮紙的輪廓,又看了看手裡拎著的魚。
信息有了,關鍵的“文物”也有了。但現在,他需要翻譯。
滿文、薩滿符號、古老的祭祀流程……這已經遠遠超出了控製工程的知識範疇。
他想起陳教授昨天的話:“我這邊還有我必須要辦的事。”
也許,教授已經找到了能解讀這張“鎮地契文”的人。
他拿出手機,給陳教授發了條信息:
“教授,拿到了關鍵實物。需要滿文和薩滿儀式專家。您那邊進展如何?”
幾秒後,回複來了:
“巧了,我在省民族大學滿學研究所有個老朋友,你可以問問他。”
齊懷遠得到這個消息十分振奮,他又聊了幾句後便收起手機,準備把魚放回車裡,再去趟縣檔案館見見上次那個有些神秘的女生。
突然齊懷遠眼睛往前邊一看,瞬間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