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齊懷遠的精神世界裡,聲音先於視覺出現,那是低沉而渾厚的吟唱,混合著某種節奏分明的鼓點。齊懷遠睜開眼睛——如果這能算“睜開”的話——發現自己懸浮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下方,有光。
他在向下緩慢的“墜落”著,景象逐漸清晰,這裡是一處窪地,秋天的枯草在夜風中起伏。窪地中央,三個身影圍著一處燃燒的祭壇站立。他們身穿厚重的薩滿服飾,頭戴鹿角冠,臉上塗著紅白相間的油彩。
左邊的薩滿手持銅鏡,鏡麵反射著火光。
右邊的薩滿敲擊著一麵比剛才破碎的那麵更大、更古老的鼓,每一下鼓點都讓空氣震顫。
而正中間那位,雙手虛按在空中,雙眼緊閉,但額頭正中有一道暗紅色的印記在發光,齊懷遠發自靈魂的感覺到,這正是喜塔喇氏大薩滿——喜塔喇·薩爾許。
齊懷遠認出了那道印記。和他之前在昏迷中,皮膚下浮現的紋路一模一樣。
祭壇周圍,是令人窒息的血腥場景,這是一片被挖開的墳場,也可以說是祭祀之地,坑中那九十九具無頭屍體已經腐爛,九十九匹戰馬的屍體附近的土地依然還是紅色,這是大清元年,多爾袞派大薩滿三族人前來鎮壓那次失控祭祀時的畫麵,即便距離最初的生祭已經過去了十年,這挖開後的大地裡,依然有一條血紅色的溪流,在流向祭壇中心的一個深坑。
深坑中湧出的不是祭祀應得的“力量”,而是濃稠如實質的黑暗,黑暗中有無數手臂伸出,有嘶吼,有哭泣,有金屬撞擊的聲音,三個薩滿正在拚命維持著某種平衡,但黑暗仍在一點點向外蔓延。
就在這時,中間那位喜塔喇氏的薩滿突然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沒有看祭壇,沒有看黑暗,而是直接向上——
看向了懸浮在半空中的齊懷遠,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齊懷遠感覺自己的存在被徹底看穿了,不是視覺上的“看見”,而是一種更根本的認知:這位三百年前的祖先似乎知道他是誰,知道他為何而來,知道他屬於未來。
喜塔喇氏薩滿的嘴唇沒有動,但聲音直接響徹齊懷遠的意識:
“後世之子,你來得太晚了……但也還不算太遲。”
齊懷遠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他隻是一個觀察者,一個被強行拉入這段記憶的幽靈。
“聽好,時間不多。”祖先的聲音急促而疲憊,“下麵這些東西不是‘鬼魂’,不是‘怨靈’。它們是一種‘現象’的個體顯現——是這片土地在痛苦中產生的‘症狀’。”
畫麵開始閃爍。齊懷遠看到更多片段:
大軍紮營時的地脈震顫。
薩滿發現地下有某種“異物”時的驚恐。
將軍決定“以凶製凶”的冷酷。
儀式失控瞬間的能量反衝。
“我們用三層鎮鎖將它們禁錮,不是因為它們邪惡,而是因為它們痛苦——而這種痛苦會傳染,會擴散,會讓更多無辜者卷入。”祖先的聲音裡有著深深的悲憫,“真正的‘病根’不在這裡,而在更深處,但我們這次發現的太晚,生命之火即將熄滅,我們三個,已經來不及了。”
祭壇上的黑暗突然暴脹。鈕祜祿氏的鼓聲變得雜亂,富察氏的銅鏡出現裂痕。
喜塔喇氏薩滿咬破舌尖,噴出一口鮮血在空中。血霧沒有落下,而是凝結成複雜的符文。
“我把我所知的‘溝通之法’傳給你,不是用鼓,不是用鏡——是用‘心’,用‘意’,用你天生就能感知頻率的天賦。”
符文化作流光,射向齊懷遠。
“記住:如果你連這些‘症狀’都無法安撫,那麼當真正的‘疾病’爆發時……你們將毫無反抗之力。”
最後一句話說完,整個場景開始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