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七點,哈爾濱本地新聞就報道了這起事件。
鏡頭裡,坍塌的體育館像一頭凍僵的巨獸屍骸,鋼梁從廢墟中支棱出來,指向鉛灰色的天空,記者穿著厚重的羽絨服,話筒上結著霜,她站在警戒線外向觀眾介紹情況。鏡頭掃過廢墟,掃過現場忙碌的消防隊員和結構工程師,最後給到了齊懷遠和傅芝芝,二人當時正在和消防員彙報著情況,齊懷遠身姿挺拔目光堅定,傅芝芝隻到齊懷遠肩膀,眼中也全是認真,不過畫麵裡她有那麼一瞬間在看著齊懷遠的側臉傻傻的笑。
“據悉,事故發生時,兩位來自外地的遊客恰好路過,他們憑借專業知識及時發現險情,並組織館內人員緊急疏散,避免了重大人員傷亡。”女記者的聲音在電視裡響起,“據現場結構工程師初步判斷,該建築建於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原設計雪荷載標準較低,加之今年冬季降雪量遠超往年,導致屋頂積雪嚴重超載。而兩位遊客敏銳地發現了結構變形的跡象……”
新聞播出時,齊懷遠和傅芝芝正在酒店房間裡吃外賣。桌上擺著鍋包肉、地三鮮和兩碗米飯,外賣盒子還冒著熱氣。
看著電視裡自己被模糊處理的臉,傅芝芝忍不住笑出聲,夾了塊鍋包肉放到齊懷遠碗裡:“齊博士上電視啦!彆說,還挺帥氣呢!”
“你也一樣!”齊懷遠開心的笑著,但他心裡總是感覺有什麼不對,“他們說坍塌原因是雪荷載超限和結構老化,這沒錯,但我感知到的那種‘聲音’,可比肉眼可見的變形要早得多,這種敏銳度讓我有點不適應,這恐怕是晶體結構探傷儀才能捕捉到的結構損傷的早期信號。”
“你的天賦越來越敏銳了。”傅芝芝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這是好事,但也……讓人擔心。在啞子窪之後,你說過有時候會聽到不該聽到的聲音。”
齊懷遠沉默了一會兒。窗外,雪還在下,酒店房間的暖氣很足,玻璃窗上凝著一層水霧。他起身走到窗邊,用手指在水霧上劃了一道。“林教授認為,我的感知能力可能被那次事件‘激活’或‘強化’了。就像打開了某個一直存在的通道,現在關不上了。但她也說,這未必是壞事——如果能學會控製,而不是被控製。”
“你能控製嗎?”
“大部分時間可以。”齊懷遠轉過身,靠在窗邊,“就像背景噪音,習慣了就能忽略。但今天……那種結構即將失效的‘聲音’太強烈了,就像有人在耳邊尖叫。我沒辦法假裝聽不見。”
傅芝芝走到他身邊,也望向窗外。哈爾濱的夜景在雪中朦朧而美麗,遠處冰雪大世界的燈光在雪幕中暈開成一片彩色的光暈。“就像我有時候會‘感覺’到某些檔案不對勁,”她輕聲說,“不是內容,是那種紙頁本身傳遞的一種……怎麼說呢?情緒?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玄,但自從讀過那份大薩滿契約後,每當我摸到某些老文件時,都會有一種奇怪的共鳴感。”
兩人對視,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理解。他們是被同一件事改變了的人,擁有了普通人沒有的“感官”,也背負了普通人沒有的重量。
“先吃飯吧。”齊懷遠最終說,“菜要涼了。”
他們回到桌邊,繼續吃飯,但話題已經變了。傅芝芝說起她父親傅振東——他現在在監獄服刑,緩刑期間可以在指定區域活動,偶爾還能申請外出參加學術活動。“上個月他來檔案館查資料,我們見了麵。他……老了很多。頭發白了一大半,但眼神平靜了。他說在寫一本書,關於滿學與早期工程史的交叉研究。”
“林教授和他也還有聯係。”齊懷遠說,“他們偶爾通過信件討論問題,她說仿佛回到了四十年前,不過最重要的是,傅教授現在的研究方向變了,不再試圖‘捕捉’或‘利用’,而是‘理解’和‘翻譯’,他想把那些失傳的薩滿儀式語言進行收集,嘗試轉譯成現代工程和控製論能理解的語言。”
“這算是贖罪的一種方式吧。”傅芝芝低頭撥弄著碗裡的米飯,“我上星期去看他了,他他在監獄裡教其他犯人學習知識,還組了個讀書小組。聽起來像個普通的老教師。”
兩人安靜地吃飯,電視裡已經切換到其他新聞。但命運的漣漪已經蕩開,很快就會回到他們身邊。
果然,第二天一早,兩人還在吃早餐時,酒店前台就打來電話,語氣恭敬中帶著緊張:“齊先生,傅小姐,大廳有幾位訪客想見你們,說是昨天被救孩子的家長。”
他們對視一眼放下筷子下樓,一會門鈴響起,開門一看,果然聚了七八位家長,有男有女,年齡都在三四十歲,臉上都帶著明顯的疲憊和激動。他們提著大包小包——水果籃、紅腸禮盒、自家做的醬菜,甚至還有一位阿姨提著一麻袋的凍餃子!
看到齊懷遠和傅芝芝後,家長們一下子圍了上來,一位戴著眼鏡的母親最先開口,聲音帶著哭腔:“齊博士,傅小姐,我們是昨天體育館那些孩子的家長!謝謝你們,真的謝謝你們!昨天要是沒有你們,我孩子可能就……!”她說著就要跪下,被傅芝芝趕緊扶住。
“彆這樣,阿姨,這是我們應該做的。”傅芝芝的聲音溫和而堅定。
另一位父親,身材魁梧,手上有厚厚的繭子,應該是工人,他紅著眼睛說:“我家那小子回去後一直哭,說差點就死了,我們兩口子一宿沒睡,後怕啊!今天這點東西你們二位一定收下!不然我們心裡過不去!”
還有的家長們非要塞錢,不過一一都被兩人堅決拒絕,本來這屋子就不大,一群人幾乎都把齊懷遠和傅芝芝圍在中間了,期間酒店的總經理也來到了房間,說二位貴賓在本酒店期間一切房費全麵,而且免費升級成豪華套件!
家長們簇擁著齊懷遠和傅芝芝,把所有的吃的喝的還有行李都幫著搬到了新房間,最後房間裡幾乎都被塞滿,家長們這才留下聯係方式,千恩萬謝地離開了。
但人群散去後,卻還有一個人留在酒店大廳的角落。
這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樸素的黑色羽絨服,袖口有些磨損,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和憂慮,他搓著手,在暖氣很足的大廳裡額頭上卻滲出細密的汗,看起來是猶豫了很久,直到其他家長都走了,這才像是下定了決心,朝他們走來。
“您好!”傅芝芝溫和地問。
男人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雙手遞過來:“齊博士,傅小姐……我叫趙建國,昨天被救的孩子裡,有一個是我兒子,趙小磊,太感謝你們了!沒有你們,我們全家都得塌了天了!”
名片上印著:“建國機械加工廠趙建國經理”,地址在呼蘭區,電話是十年前流行的七位數座機加手機號。
“您嚴重了,這都是我們該做的,請問您還有什麼事情要和我們說麼?”
“是的!齊博士,傅小姐,你們都是大好人,還有文化!”趙建國的聲音發澀,語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頓就會失去勇氣,“我這……還有個不情之請,我知道這很過分,你們是救命恩人,我還來添麻煩,但我真的是沒辦法了!”
齊懷遠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又抬頭看趙建國,這個男人的焦慮是真實的,不隻是言語上的,他的身體語言——緊握的拳頭,頻繁吞咽的動作,飄忽的眼神——都顯示出極度的不安。
“您慢慢說。”齊懷遠的聲音平靜,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他和傅芝芝將趙先生請進房間,總統套房裡有個會客廳,三人分彆坐下,傅芝芝拿過來三瓶剛剛送來的凍梨汁。
趙建國感謝著接了過來,頓頓頓的就一飲而儘,最後舔了舔剛才都已經乾裂的嘴唇說道:“我在呼蘭區開了個小型加工廠,做了快十年了,主要給附近的農機廠和汽車配件廠做配套,車、銑、刨、磨都做。廠房是十年前建的,當時……手頭緊,為了省錢,所以設計得有點簡單,鋼結構是找的本地小廠做的,圖紙也不正規。”
他頓了頓,像是回憶起了什麼不好的事:“今年雪特彆大,從十二月底斷斷續續下到現在。我從昨天在電視上看到體育館塌了之後就一宿沒睡,這不光是因為兒子的事感到後怕,而且我老覺得我那廠房的鋼結構……也在響。”
“什麼樣的響聲?”齊懷遠問,職業敏感讓他警覺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