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半身的真相(上)
隧道儘頭,風是硬的。
林曉風和外公站在懸崖邊,往下看。就這一眼,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洞。是個世界。倒掛的、發光的、活著的世界。
無數菌絲從頭頂、從腳下、從四麵八方長出來,粗的像火車隧道,細的像頭發絲,全都發著光——幽藍的、瑩白的、淡紫的。光在菌絲裡流動,像血液在血管裡奔湧。那些光不是均勻的,是一段一段的,湧過去,又退回來,有節奏。像呼吸。
菌絲交叉的地方,結著“果子”。那些果子是城市。微縮的、精巧的、三層樓高就算摩天大廈的城市。焦僥國人在裡麵忙活,螞蟻似的。他們騎甲蟲,坐蘑菇,在菌絲上滑行。遠處還有更大的節點,菌絲在那裡盤成球,光流進去,攪一攪,又分流向四麵八方。
“這就是《山海經》的網。”蘇文遠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活的網。信息、能量、記憶,都靠它傳。趙天啟要控製世界,先得控製這兒。”
林曉風胸口的印記在發燙。他能“聽”到網裡的聲音——不是聲音,是信息。羽民國的戰報,死了多少人,退到哪條防線。卵民國的孵化數據,這一批成功率百分之三十七。三身國覺醒者數量,昨天新增十二個。甚至不死國那邊,記憶果實時狀態,哪顆快熟了,哪顆被摘了...
所有信息,流啊流,流向同一個地方。
大荒之眼。
“怎麼過去?”林曉風問。網看著軟,但他能感覺到危險——那些菌絲表麵有微小的刺,閃著寒光。未經允許碰一下,估計瞬間就被纏成繭,化了當肥料。
蘇文遠從懷裡摸出個東西。骨頭做的笛子,很短,就手指長,刻著螺旋紋。他放嘴邊,吹。
沒聲音。
但空氣在震。特定的頻率,林曉風胸口印記跟著抖。很快,最近那個節點城市裡飛出一隊甲蟲。甲蟲背上坐著焦僥國人,為首那個戴王冠——菌絲編的,還長著小蘑菇。
甲蟲懸停。菌王跳下來,站地上,仰頭看他們。他三十厘米高,但氣度壓人。
“蘇文遠。”菌王開口,聲音尖細但清楚,“三十四年。你還活著。”
“陛下。”蘇文遠躬身,“借個道,去大荒之眼。”
菌王轉頭看林曉風。那雙小眼睛,黑得深,看得久。眼神複雜——警惕,好奇,還有...悲憫?
“就他?”菌王問,“那個容器?”
“他選了修複者的路。”蘇文遠說。
“修複者。”菌王重複,像品味這詞,“網裡有條古老通道,直通大荒之眼核心。但開通道要最高權限。權限在管理員手裡——確切說,在被管理員控製的那部分網核手裡。”
林曉風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山海爺爺教過——焦僥國禮儀,平視。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沒汙染紋路的那隻。
菌王湊近看。看掌心紋路,看胸口印記,看額頭徽記。看了足足一分鐘。
“鑰匙齊了。”菌王說,“但缺最後一把:網的信任。焦僥國不輕易信外人——我們被背叛太多次了。”
“怎麼贏信任?”
菌王指向網深處。那邊有一片區域,菌絲發黑,流膿,像壞死的肢體。“汙染節點。趙天啟種的病毒,啃了三十四年了。你能淨化它,網就信你。我給你開通道。”
“帶路。”
甲蟲飛行器滑上菌絲表麵。快,風刮臉。沿途景象觸目驚心——有些菌絲紫黑,長膿包,一鼓一鼓像在呼吸。節點城市被黑晶覆蓋,裡麵焦僥國人成了雕塑,姿勢還維持著生前的忙碌。更遠處,整片網區域全黑了,死透了。
“比想的嚴重。”菌王聲音沉,“他從三十四年前就開始滲透。清一個點,冒兩個。像...”
“像癌。”蘇文遠接話,“他不要速勝,要慢慢爛。從裡麵開始爛。”
飛行器停了。
麵前是個巨型汙染節點。原本該是樞紐,現在被黑肉瘤包著。瘤子在動,表麵裂開無數小眼睛,齊刷刷看過來。低語從深處傳來——和林曉風體內那種低語同源,但更瘋,更餓。
“就這兒。”菌王說,“淨化它。整個網都會知道。”
林曉風下飛行器,往前走。黑瘤子興奮了,伸出觸須抓他。他胸口印記亮起,光罩護體。
他伸手,碰瘤子表麵。
世界黑了。
不,是換了世界。
這是個數據空間,但全擰巴了。文字倒著寫,還不停掉筆畫。圖像碎了又拚,拚出怪物。聲音變成尖嘯,刮耳膜。空間中央,蹲著個東西——不是趙天啟,是他的造物:一團惡意代碼堆的偽神,沒固定形狀,就是數據風暴,呼呼轉。
偽神“看”過來,咯咯笑:
“容器...不,修複者...選得有意思...但你知道自己是誰嗎?”
林曉風穩住心神:“林曉風。林遠征和蘇文娟的兒子。來修世界的。”
偽神笑得更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