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風看著這些熟又陌生的人,雖然不記得,但覺得暖。
他點頭,走向光門。
林曉風踏進光門。
圖書館的氣味撲麵而來——舊紙、灰塵、還有午後陽光曬在木地板上的味道。他站在三號閱覽桌前,作業本攤開著,標題才寫了半行。窗外夕陽斜斜照進來,光柱裡灰塵慢悠悠飄。
一切都和那天一模一樣。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除了他手裡那本書。
不是原來那本古舊的《山海經》,是本嶄新的。封麵是水墨畫風的山海經插圖,但標題變了:《新山海經·第一卷》。封麵畫著一支小隊:人類少年、羽民少女、三身人、書魂老人、三個毛球……畫得傳神,一眼就能認出來。
門吱呀一聲開了。
管理員探進頭——就是那個普通的老管理員,不是外公蘇文遠:“同學,古籍區五點半關門了。”
林曉風合上書:“好,這就走。”
聲音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好像……有點陌生。
他背上書包,走出閱覽室。穿過一排排書架時,指尖劃過書脊。觸感真實得過分。每一道木紋,每一點溫度,都在告訴他: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走到圖書館大門外,夕陽灑在臉上。他眯起眼,那種暖意從皮膚滲進去,一路滲到骨頭裡。
然後他感覺到了。
不是物理的感覺,是意識層麵的延伸——像多了條看不見的觸角,輕輕探進另一個維度。在那頭,羽民國人在飛,翅膀劃開雲;卵民國人在孵化池邊祈禱,光從卵殼裡透出來;三身人在荒野跳舞,三個身體轉成圓;焦僥國人在菌絲網裡忙碌,信息像光一樣流竄……
兩個世界,通過他,連起來了。
而他站在這頭,站在夕陽裡,像個接線員。
手機在口袋裡震。他掏出來,屏幕亮著,是母親發的短信:
“曉風,回家吃飯了。媽媽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紅燒肉。
這三個字在腦子裡轉,但引不出任何具體的味道、顏色、記憶。他隻隱約知道,那應該是……好吃的東西。應該是……溫暖的東西。
他打字回:“好,馬上。”
發完,盯著屏幕看了幾秒。聯係人列表裡,“媽媽”後麵是空白的——他不記得母親的全名,不記得她的手機號,不記得她長什麼樣。
但不妨礙他知道,那是要回去的地方。
他沿著熟悉又陌生的路走。街道兩旁的梧桐樹,枝葉間漏下的光斑,遠處汽車的鳴笛,便利店門口叮咚的開門聲……一切都在告訴他:這是你的世界。
可身體裡那條連接,又在告訴他:這也是他們的世界。
走到街角時,他停了一下。
路邊花壇裡,一株普通的月季,突然開出了一朵發著微光的花。花瓣是淡藍色的,光很柔和,隻在夕陽的陰影裡才看得清。
旁邊經過的大媽瞥了一眼,嘀咕:“現在這花怎麼還帶夜光的……”
林曉風蹲下來,手指碰了碰花瓣。觸感冰涼,但有種熟悉的能量波動——山海經世界的植物,已經開始滲過來了。
緩慢的,溫和的,不被大多數人察覺的滲透。
他站起來,繼續走。
口袋裡的《新山海經》微微發熱。他掏出來翻開第一頁,上麵不是文字,是一幅動態的水墨畫:羽民國的天空城,正緩緩飄過現實世界的雲層。畫下麵有一行小字:
“橋梁已立,融合始。守護者林曉風,你的記憶會流逝,但連接永在。當兩個世界的孩子能自由往來時,你會重新記起一切——以新的方式。”
他合上書,深吸一口氣。
快到家了。那棟熟悉的居民樓,三樓,窗戶開著,窗簾是淺藍色的——這些細節突然從記憶深處冒出來,像退潮後露出的石頭。
他想起來了,那是他的房間。
山海經世界這頭。
控製室裡,盟友們都看著光門消失的方向。
小羽還保持著揮手的姿勢,眼淚在臉上乾了,留下淺淺的痕。姚舞走過來,三個身子同時拍拍她肩膀:“他會好的。”
“我知道,”小羽抹了把臉,擠出笑,“就是……有點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舍,”林國棟在蘇文遠攙扶下慢慢坐下,聲音虛弱但清晰,“他選的路,我們得幫他守好這頭。”
菌王指揮著焦僥國小隊,已經開始乾活了。無數菌絲從他們手裡蔓延出去,爬上控製室的牆壁,爬上操作台,爬上休眠艙——它們在構建一個新的網絡,一個能穩定連接兩個世界的通信網。
“網絡架構初步完成,”菌王報告,“但能量供應不穩定。需要持續的意識錨點。”
“我來,”山海爺爺化為金光,融入菌絲網絡,“我的知識結構最適合當數據庫。我把《山海經》裡所有記載,所有林曉風這一路的經曆,都存進去。等兩個世界的孩子能連接時,這就是他們的教材。”
羽民國國王和卵民女王對視一眼,同時展開翅膀。兩人的祝福光環疊加,形成一個巨大的光罩,緩緩籠罩整個控製室。
“羽民與卵民的祝福,會保護這座橋梁的基礎,”國王說,“隻要祝福不散,連接就不會斷。”
“但我們需要更多力量,”卵民女王補充,“融合是長期過程,需要持續的能量輸入。”
林國棟點點頭,看向蘇文遠:“老蘇,現實世界那邊……”
“我會回去,”蘇文遠說,“繼續當我的圖書館管理員。看著曉風,也看著兩個世界的變化。有什麼異常,我會第一時間通過菌絲網通知你們。”
“那你呢?”小羽問林國棟。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曆經劫難後的平靜:“我留在這兒。三十四年沒好好看看這個世界了,現在它要變新樣子,我想親眼看著。”
他頓了頓,看向半透明的牆壁——透過牆,能看見兩個世界正在緩慢重疊的奇異景象:山海經的群山輪廓,隱隱疊在現實城市的天際線上;現實世界的河流光影,倒映在山海經的天空。
“而且,”他輕聲說,“我得替曉風記著。記著他忘了的一切,等有一天……他能重新聽的時候,講給他聽。”
姚舞的三個頭都轉過來,六隻眼睛同時眨了眨:“那我們也分工。一個身子留在控製室幫忙維護,一個身子去各族傳達消息,一個身子……去探索融合地帶,記錄變化。”
“好主意,”菌王說,“菌絲網絡需要實地節點。姚舞你去探索的時候,帶上焦僥國的種子,我們在關鍵位置建立通信站。”
計劃就這麼定下了。
控製室成了新世界的第一個樞紐。菌絲網絡在生長,祝福光環在閃耀,知識數據庫在更新。而透過半透明的牆壁,所有人都能看見——兩個世界,真的在慢慢合。
很慢很慢。
慢到可能要好幾年,普通人才會察覺到異常:城市公園裡長出沒見過的發光植物,夜空裡偶爾劃過長翅膀的影子,深山裡傳來從沒聽過的歌聲……
但融合確實開始了。
因為橋梁已經架起來了。
林曉風站在家門口。
手放在門把上,停頓了三秒。腦子裡空空的——不記得門後是什麼樣,不記得家裡有什麼擺設,不記得母親的聲音。
但他記得要回家。
門開了。
一個女人站在玄關,圍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她看起來四十多歲,眼角有細紋,但眼睛很亮。看見林曉風,她笑起來:“今天怎麼這麼晚?作業很多?”
林曉風看著她,腦子裡拚命想翻出點什麼——名字?記憶?情感?
翻不出來。
但身體先動了。他放下書包,脫口而出:“媽,我餓了。”
話出口,兩個人都愣了愣。
母親眼睛突然紅了,但笑得更開了:“好好好,紅燒肉馬上好。先去洗手。”
林曉風走進客廳。擺設很普通:沙發、電視櫃、茶幾、書架。牆上掛著照片——他走過去看,是一家三口的合影。父親、母親、還有……他自己,大概七八歲的樣子,笑得很傻。
父親的臉,他想不起來是誰。
母親的臉,和眼前這個人對不上號。
但那種感覺……那種“這是家”的感覺,實實在在的。
他坐下,翻開手裡的《新山海經》。書自動翻到某一頁,上麵畫著控製室的景象:小羽在檢查菌絲網絡,姚舞在整理探索裝備,林國棟和蘇文遠在看著融合景象,菌王在指揮焦僥國小隊……
畫下麵有字:
“橋梁穩固,融合進度0.0001%。預計完全融合時間:857年。但第一階段的互通,將在35年內實現。守護者,請耐心等待——也請享受你作為普通人的生活。這是你應得的。”
“曉風!吃飯了!”
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林曉風合上書,走進餐廳。桌上擺著紅燒肉、炒青菜、西紅柿雞蛋湯。熱氣騰騰的,香味撲鼻。
他坐下,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
味道……很陌生。但又很熟悉。鹹甜適中,肉質軟爛,入口即化。好吃。
“怎麼樣?”母親期待地看著他。
“好吃。”他說,然後又補了一句,“謝謝媽。”
母親眼淚掉下來了,趕緊擦掉:“你這孩子,今天怎麼這麼客氣……”
林曉風低頭吃飯。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嘗某種失而複得的東西。
吃到一半,母親突然說:“對了,你外公剛才打電話,說明天來圖書館找你,有事要說。”
外公。蘇文遠。
這個名字在腦子裡激起一點漣漪——圖書館,古籍區,那本《山海經》,還有……某個很重要的承諾。
“好。”林曉風說。
吃完飯,他回房間。書桌還是原來的樣子,作業本攤開著。他坐下,拿起筆,卻不知道要寫什麼。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城市的燈光亮起來,遠處高樓上的霓虹招牌閃爍。
他打開窗戶,夜風吹進來。
然後他看見了——不是用眼睛,是用那條連接。
在現實世界的夜空之上,在普通人看不見的維度,山海經世界的星空正在緩緩鋪開。兩個天幕在重疊,星星的位置在微妙地偏移。偶爾,有一兩道翅膀的影子劃過月亮,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樓下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幾個小孩在玩捉迷藏,跑著,笑著,聲音清脆。
林曉風看著他們,又看看夜空。
突然明白了。
他失去記憶,不是為了遺忘,是為了重新開始。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活在普通的世界裡,同時默默守護著那個正在到來的新世界。
等有一天,這些孩子長大了,也許能看見夜空裡真正的翅膀。也許能去另一個世界冒險。也許能交到長翅膀的朋友,能和三個身子的人聊天,能和書魂學知識……
那時候,他會重新記起一切。
但不是以“犧牲者”的身份,而是以“見證者”的身份。
手機又震了。他掏出來,是小羽發來的信息——通過菌絲網絡轉成現實世界的短信:
“曉風,控製室一切正常。融合很慢,但確實在動。爺爺讓我們告訴你:好好生活,彆擔心這頭。我們都在這兒。”
他回:“好。你們也是。”
發完,他關上手機,躺到床上。
閉上眼睛,那條連接還在——像一條溫暖的河流,緩緩流過意識。河流那頭,是山海經世界的朋友們在忙碌,在世界在變化。河流這頭,是他,在普通的世界裡,過普通的生活。
這感覺……不壞。
真的不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