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再完美的犯罪,終究敵不過一絲微不足道的意外。敵不過一個在陰冷地下室裡,與死亡打了三十年交道的老人,對生命終結時那點異常形態的本能警惕。
案子,猝不及防地破了。
陳國平因涉嫌多起故意殺人罪被正式逮捕。消息像一顆炸雷,在市第一人民醫院炸開,從管理層到普通醫護,人人自危。多名相關人員因玩忽職守、管理疏漏被追責處分,曾經象征著救死扶傷的白色長廊,一時間被惶惶不安的陰霾籠罩。
沈浩和其他死者家屬得知真相時,悲痛瞬間化作了徹骨的寒意。他們怎麼也不敢相信,那些逝去的親人,不是敗給了頑疾,而是死於自己最信任的主治醫生,一場以“清理麻煩”為名的冷酷謀殺。慟哭聲裡,是崩塌的信任,是被碾碎的希望。
林海走出醫院大樓時,秋日的陽光正烈,卻照不進心底半分寒意。他回頭望了一眼這座巍峨的白色建築,陽光落在牆麵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像極了它曾被賦予的神聖光環。可誰能想到,這救死扶傷的聖殿之下,竟藏著如此陰鷙的殺機。
當醫生手中的手術刀,化作了收割生命的屠刀;當救死扶傷的專業知識,淪為精心偽裝謀殺的工具——這種背叛,比任何赤裸的暴力,都更令人膽寒。
回到家時,玄關的燈亮著暖黃的光。林澈踩著小碎步跑過來,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畫紙。紙上是一座歪歪扭扭的白色房子,房頂的紅十字被塗得鮮紅,卻偏偏有一豎被濃重的黑色覆蓋,像一道猙獰的傷疤。房子裡,一個小人躺在床上,另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小人站在床邊,手裡捏著一個細口瓶,黑色的墨點正從瓶口緩緩滴落,落在床上小人的身上。
“爸爸,是這樣嗎?”林澈仰著小臉,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卻盛滿了困惑。
林海喉嚨發緊,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抱起兒子,良久才啞著嗓子開口:“大部分穿白衣服的人,瓶子裡裝的是救人的藥。隻有很少很少的人,會往裡麵摻上黑色的東西。”
“那怎麼才能知道,誰是那個滴黑東西的人呢?”林澈追問,小手攥緊了他的衣角。
林海沉默了。
人心隔肚皮,有些黑暗藏得太深,太隱蔽,太懂得用光環和信任做偽裝。那些披著醫者仁心外衣的惡魔,往往比最凶險的疾病,更難分辨。
“我們隻能……更小心。”他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察覺不到的無力,“小澈,你要記住,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訴你,世上隻有一種答案是對的,不允許你有半點質疑……那你一定要,一定要警惕。”
無論是對“潔淨”的病態偏執,還是對“權威”的絕對盲從,當一種觀念走向極端,容不下半點異己之聲時,便注定會成為惡念瘋長的溫床。
夜幕低垂,林海坐在書桌前,筆尖劃過案卷紙,留下一行沉重的字跡:“……此案凶手憑借專業知識與職務便利,將救死扶傷之地化作精準殺戮的獵場。其動機,源於對自身權威的病態維護,及對生命的非人化漠視。此案警示,醫學倫理教育與醫療權力監督,乃懸於醫者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須知,醫者仁心,仁為根本,心若失仁,再精湛的技術,亦會淪為最可怕的凶器。”
他合上卷宗,抬眼望向窗外。城市的燈火璀璨如星河,每一盞燈下,都在上演著悲歡離合,生老病死。
而守護這世間脆弱的生死平衡,靠的從來不止是冰冷的法律與製度,更該是每一顆人心深處,那份對生命的敬畏,與對專業的謙卑。
但願,這場以仁心為名的罪惡棋局,永不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