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撕裂般的痛。還有……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鎖定感。
我趴在偏院外圍荒草叢的腐殖質裡,潮濕的泥土和爛葉緊貼著傷口,帶來陣陣刺痛和寒意。身後,是廂房倒塌的轟隆餘音,以及地煞黑氣被陸家高手靈力驅散時發出的、如同冷水潑進熱油的嗤嗤聲。
更可怕的是那股鎖定感——來自半空中那團人形陰影。它沒有眼睛,但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一道冰冷、漠然、仿佛看待程序錯誤般的“視線”,穿透彌漫的煙塵和逐漸稀薄的黑氣,牢牢釘在我身上。
【警告:‘修正力執行單元’進入活躍狀態。目標:清除異常變量(宿主)。威脅等級:極高。建議:立即脫離接觸。】
係統的警報在腦海裡尖銳鳴響。
脫離接觸?怎麼脫離?我現在動一下手指都牽動全身傷勢,更彆說逃離一個能被係統評為“極高”威脅的怪物。陸家高手的靈力波動也在急速逼近,最多幾息就會趕到。
絕境。又是絕境。
但前世無數次在談判桌上被逼到牆角、最後時刻翻盤的本能,讓我強行壓下了所有恐慌。冷靜!必須利用一切可利用的!
修正力要殺我,因為它視我為“錯誤”。
陸家高手要抓(或殺)我,因為我是“麻煩”。
它們的目的是對立的嗎?不,在“讓我消失”這一點上,它們暫時一致!
但……它們彼此知道對方的存在嗎?陸家高手能看見那個“影子”嗎?
賭一把!
就在第一道屬於陸家大長老陸明德的強悍築基靈力,如同狂風般掃過偏院上空,將殘餘黑氣滌蕩一清的瞬間——
我用儘最後的力氣,猛地抬起頭,朝向空中那團懸浮的、若隱若現的陰影,發出了一聲淒厲到破音的、充滿了極致恐懼和指向性的嘶喊:
“那是什麼東西?!救……救命!!!”
我的聲音因為傷勢和恐懼而扭曲變調,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廢墟上空顯得格外刺耳。我手指顫抖地指向那團陰影,眼神裡爆發出瀕死之人看到救命稻草般的、混雜著絕望與祈求的光芒。
我不是在向陸家高手求救。我是在……指認。
指認那個“影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陸家高手的敵意,瞬間引向那個修正力派來的殺手!
幾乎在我喊出聲的同時,半空中的“影子”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那道鎖定我的冰冷感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紊亂——它可能沒預料到我會用這種方式,將它直接“暴露”在劇情世界的本土強者麵前。
而剛剛趕到、懸浮在廢墟另一側的陸明德,以及他身後兩位同樣氣息沉凝的築基期長老(包括臉色鐵青的陸文淵),他們的目光,順著我手指的方向,驟然凝聚在了那團之前被黑氣略微遮掩、此刻在清晨陽光下顯得更加模糊詭異的陰影之上。
“何方妖孽,敢在我陸家撒野?!”陸明德須發皆張,煉氣化神級彆的靈壓轟然爆發,如同無形的山嶽,朝著那陰影狠狠壓去!他雖驚疑這突然出現的詭異之物,但更怒其竟敢在陸府製造如此災難(地煞噴發),還疑似與陸離這“孽障”有關。
陸文淵眼神陰鷙,死死盯著那陰影,又掃了一眼廢墟中狼狽不堪、似乎嚇傻了的我,眼底閃過一絲驚疑不定。他似乎也無法確定這“影子”的來曆。
成了!
在陸家三位築基長老的威壓鎖定下,那“影子”的波動明顯劇烈起來。它似乎“判斷”出,直接清除我這個“變量”的優先級,暫時低於應對本土強者的“探查”和“威脅”。
下一秒,那團陰影猛地向內一縮,仿佛化作了一個微不可查的黑點,然後“啵”的一聲輕響,憑空消失在了原地。連一絲靈力漣漪都沒有留下,仿佛從未存在過。
隻有原地殘留的、一絲極淡的、與地煞之氣和陸家靈力都迥異的虛無湮滅感,證明它曾經來過。
“消失了?”一位長老驚疑道。
“哼,藏頭露尾的鼠輩!”陸明德冷哼一聲,神識如潮水般掃過周圍數裡,卻一無所獲。他臉色更加難看,轉而將冰冷的目光投向我。
我恰到好處地“悶哼”一聲,仿佛因為過度驚嚇和傷勢,再次“暈厥”過去,軟軟地倒在草叢裡。
“把這逆子給我帶過來!”陸明德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
立刻有護衛上前,將我從草叢裡拖出,像拖一條死狗般帶到三位長老麵前。我渾身血跡、泥土、草屑,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看起來離死不遠。
“陸離!”陸明德居高臨下,眼神銳利如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妖物是何來曆?與你又有何乾係?地煞為何會突然在此噴發?!”
一連串的質問,帶著築基期的威壓,讓我本就重傷的身體瑟瑟發抖(一半是裝的,一半是真的)。
我艱難地掀起眼皮,眼神渙散,聲音細若遊絲:“孫……孫兒不知……我在房中……突然劇痛……流血不止……然後就……地動山搖……黑氣……有個黑影……在天上……它……它看著我……好可怕……”我語無倫次,完全是一副被嚇破膽、神智不清的重傷員模樣。
“滿口胡言!”陸文淵厲聲喝道,“定是你這孽障修煉了什麼邪術,或是招惹了不該惹的東西,才引來此禍!差點毀了半個偏院!”
“二弟,稍安勿躁。”陸明德抬手製止了他,目光依舊緊緊鎖在我臉上,似乎想看出些什麼。但我此刻的狀態實在太具欺騙性,重傷瀕死,驚嚇過度,眼神裡的恐懼也真實無比(畢竟剛和死神擦肩)。
“秦家那丫頭呢?”陸明德忽然問旁邊的周管事。
周管事連忙躬身,額角冒汗:“回大長老,地煞噴發時,秦小姐已被護衛護著退到了安全處,受了些驚嚇,但並無大礙。秦家的人剛剛已經接她回去了,說是……改日再來拜訪。”他頓了頓,小心翼翼補充,“秦小姐堅持留下了一盒藥膏和幾枚丹藥,說是給三少爺療傷之用。”
陸明德眉頭皺得更緊。秦婉兒這一鬨,又留下丹藥,讓事情更複雜了。現在陸離重傷,偏院被毀,還有神秘黑影出現……若再苛待甚至弄死陸離,秦家那邊恐怕真不好交代。尤其是那黑影來曆不明,萬一真的和陸離有關,或者是什麼人想對陸家不利的征兆……
他看了一眼廢墟,又看了一眼氣息奄奄、似乎隨時會斷氣的我,眼中光芒閃爍,最終做出了決定。
“將陸離抬去‘聽竹軒’靜養。”他沉聲道,“加派一倍人手看護,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立刻去請陳醫師過來,全力救治。”
“聽竹軒?”陸文淵臉色一變,“大哥,那地方……”
“正是因為它偏僻安靜,才適合養傷。”陸明德看了陸文淵一眼,語氣不容置疑,“此事蹊蹺,需細細查證。在他傷好之前,誰也彆想動他。都聽明白了?”
最後一句,他是對著所有人說的,尤其是陸文淵。
陸文淵臉色陰晴不定,最終低下頭:“是,大哥。”
我心中暗暗鬆了口氣。聽竹軒,是陸府最西邊一處靠近後山圍牆的獨立小院,確實偏僻,原主母親生前曾在那裡住過。陸明德把我放到那裡,既是隔離,也是一種變相的保護——至少在查清黑影和地煞事件之前,他不會讓我輕易死掉。而且,那裡人手多一倍,對陸文淵來說,下手也更困難。
更重要的是——聽竹軒,靠近後山圍牆。
【破籠之鳥任務倒計時:11:22:17】
任務還在繼續!我現在離開了初始建築,但還在陸府核心區域五十丈內(聽竹軒恐怕也在這個範圍內)。必須在接下來不到12小時裡,徹底脫離陸家核心層的視線!
我被護衛用簡易擔架抬起,朝著聽竹軒方向而去。經過陸文淵身邊時,我能感覺到他冰冷的目光像毒蛇一樣在我身上舔過。
極限操作與“規則扭曲”
聽竹軒比之前的偏院廂房環境好了不少,雖然依舊陳舊,但至少乾淨,也寬敞一些。陸明德派來的陳醫師很快趕到,是一位麵容清臒、眼神平和的老者,煉氣大圓滿修為,是陸家供養的客卿醫師,據說醫術不錯,為人也相對公正。
他仔細檢查了我的傷勢,尤其是額頭和左臂的骨折,眉頭緊鎖。
“三少爺傷勢極重,尤其是顱骨受損,顱內或有淤血。左臂骨折也頗為麻煩。”陳醫師一邊開方,一邊對守在一旁的周管事(他也被派來臨時負責聽竹軒看守)道,“需用‘黑玉斷續膏’外敷接骨,內服‘清心化瘀丹’疏導氣血,靜養至少一月,期間絕不可動用靈力,亦不可受到任何驚擾。”
周管事點頭記下。
很快,藥膏和丹藥被送來。陳醫師親自為我處理了傷口,敷上藥膏,又讓我服下丹藥。藥力化開,帶來陣陣清涼和舒緩感,雖然距離治愈還遠,但至少那種時刻瀕死的劇痛緩解了不少。
【基礎傷勢穩定程序剩餘時間:66小時01分11秒】。係統維生程序的時間似乎因為得到真實治療而略微……穩定了一些?看來本土的有效治療,能和係統的維生程序產生某種疊加或互補效果。
陳醫師留下醫囑後便離開了。周管事安排了四名煉氣中期的護衛,守在聽竹軒小院內外,他自己則在院中正堂坐鎮。
我被安置在臥房床上,門窗緊閉。門外守衛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任務倒計時:09:44:52】
時間在一點點流逝。聽竹軒的守衛比偏院森嚴得多,而且周管事親自坐鎮,想硬闖或製造混亂逃離,難度極大。
必須智取。必須利用規則。
我安靜地躺在床上,配合治療,按時服藥。對周管事和護衛的詢問,也表現得順從、虛弱、有問必答(當然都是經過篩選或偽裝的信息)。我反複強調自己當時被黑影嚇壞了,什麼都不知道,隻記得劇痛和黑氣。
我的“配合”和“穩定”,讓看守的警惕性維持在一種“例行公事”的水平。周管事偶爾會透過門縫觀察我,見我大多數時間都在昏睡或靜躺,也漸漸放鬆了一些。
下午時分,我“醒”了過來,聲音虛弱地請求:“周管事……能否……給我一杯清水?藥力有些……燥熱。”
門外應了一聲,很快,一名護衛端著一杯清水進來,放在床邊小幾上,又迅速退了出去,全程警惕。
我慢慢端起水杯,手依舊有些顫抖。喝了幾口,我將杯子放回。但就在杯子底部接觸小幾的瞬間,我的手指“無意間”一滑——
“啪!”
粗陶水杯掉落在地,摔得粉碎,清水濺了一地。
“怎麼回事?”門立刻被推開,周管事和一名護衛出現在門口,警惕地看著屋內。
我半靠在床頭,臉上帶著歉疚和一絲窘迫:“對……對不起……手沒力氣……沒拿穩……”
周管事皺著眉頭,看著地上的碎片和水漬,又看了看我蒼白虛弱、一臉無辜(且廢物)的表情,最終揮了揮手:“收拾一下。三少爺,您小心些。”
護衛進來快速收拾乾淨,退了出去。
這個小插曲,進一步強化了我“虛弱無力”、“連水杯都拿不穩”的形象。同時,也留下了一地需要被清理的碎片和濕痕,製造了一次小小的、無關緊要的“混亂”。
但這隻是開始。
傍晚,送來的飯食裡有一碗湯。我喝湯時,“不小心”嗆到,劇烈地咳嗽起來,湯水灑在了被褥上。
“咳咳咳……抱……抱歉……”
又是一陣忙亂。更換被褥。
深夜,我發出斷斷續續的、壓抑的痛苦呻吟,驚動了門外的守衛。周管事不得不進來查看,我斷斷續續地說傷口疼痛難忍。周管事無奈,隻能讓守衛去稟告陳醫師(陳醫師已回自己住處),折騰了小半個時辰,陳醫師趕來又給我服了一粒有寧神鎮痛效果的藥丸,我才“漸漸安靜”下來。
一夜之間,類似的小狀況發生了三四次。
每一次,我都表現得無比自然,理由充分(重傷虛弱),態度配合(積極道歉),造成的後果輕微(無非是打掃、查看、換藥),但卻持續不斷地消耗著看守的注意力和耐心。
周管事的臉色越來越不耐,護衛們眼中也多了幾分煩躁。看守一個安靜的傷號是枯燥,看守一個時不時出點小狀況、需要他們來回奔走的“麻煩”傷號,就是折磨了。他們的警惕心,在這種細碎、重複、看似無意義的乾擾下,被一點點磨損。
更重要的是,我通過這些“小狀況”,悄然測試著聽竹軒的防衛反應速度、人員調動規律、以及周管事和護衛們在不同情況下的應對模式。
【任務倒計時:03:17:41】
黎明前,最黑暗疲倦的時刻。
周管事終於撐不住,回到正堂隔壁的小間裡打坐調息,吩咐護衛們小心看守。
門外的四名護衛,經過一夜的“折騰”,精神也明顯不如最初。兩人守在臥室門口,兩人在小院門口,彼此間偶爾有極其低微的、帶著倦意的交談。
就是現在。
我靜靜地躺在床上,【基礎洞察】被動全開。
聽竹軒位於陸府最西側,院牆外不到十丈,就是陸家後山的茂密林地。院牆本身不算高,但布有簡單的警戒和加固符文。小院門口和臥室門口各有兩人把守。
硬闖,絕無可能。
但……規則呢?這個世界的規則,係統的規則,我能不能“扭曲”一下?
我的目光,落在了床邊小幾上,那個空了的、用來裝“清心化瘀丹”的玉瓶上。丹藥已經被我服下。玉瓶很小,很輕。
我又看了看自己依舊纏著繃帶、敷著黑玉斷續膏的左臂。陳醫師叮囑,絕對不可動用靈力。
如果……不是動用我自己的靈力呢?
一個極其大膽、近乎異想天開的念頭冒了出來。
我緩緩抬起相對完好的右手,掌心向上。意念集中,嘗試調動丹田內那點可憐的、駁雜的靈力。劇痛傳來,但我強忍著,將一絲比頭發還細的靈力,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逼出掌心勞宮穴。
靈力細絲顫巍巍地懸浮在掌心上方一寸處,微弱得仿佛隨時會熄滅。
然後,我用意念,嘗試著去“勾勒”——不是施展法術,這個世界低階法術需要固定的經脈運行和手印配合。我隻是用這縷靈力,像用一根看不見的筆,在空中臨摹。
臨摹什麼?
臨摹我腦海中,係統界麵上,那個代表著【基礎洞察】被動技能的、極其簡約的符文圖標!
我不知道這有沒有用。這完全是基於一種猜想:係統技能以符文形式加載於我身,那麼它本身,是否就帶有某種“規則”的力量?哪怕隻是最微小的一絲?
細小的靈力絲線,在空中扭曲、顫抖,努力勾勒著那個複雜而抽象的符文輪廓。每畫一筆,都消耗著我巨大的精神和本就微弱的靈力,額頭冷汗涔涔。
失敗了無數次,靈力潰散了又重組。
就在我幾乎要耗儘最後一絲力氣時——
那縷靈力絲線,終於勉強勾連成了一個殘缺的、形似而非的扭曲符文,懸浮在我掌心。
就在符文成型的刹那,異變陡生!
我掌心的靈力絲線猛地一亮,並非變得更強,而是散發出一種奇異的、與周圍天地靈氣格格不入的“空洞感”。緊接著,以那扭曲符文為中心,周遭一尺範圍內的光線、聲音波動,甚至空氣的流動,都出現了極其微弱的偏折和吸收!
不是隱身,更像是一個微型的、不穩定的感官扭曲區域!
成功了?!雖然效果弱得可憐,範圍極小,極不穩定,而且我能感覺到符文正在快速崩潰,維持它消耗的精神力驚人。
但足夠了!
我猛地抓起床頭那個空玉瓶,用儘全力,朝著房間東北角那扇緊閉的、裝有簡單警戒符文的窗戶,狠狠砸了過去!
“哐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