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俞敬沒有再看堂下的王北辰,而是看向廩保隊伍裡肅手而立的陳凡。
這陳凡到底是什麼人?
什麼樣的人才能教出這樣的學生?
小小年紀,看起來不過十歲不到的樣子,竟然已經看透了官場中的一些門道。
就拿王北辰剛剛這段文章裡的觀點。
剛看完,俞敬腦海中就浮現出王守澄與李德裕的“甘露之變”前的博弈。
王守澄扶持李德裕製衡牛黨,反而促成外朝改革派短暫聯盟,這種“敵人的敵人”策略在黨爭中反複出現。
俞敬能理解王北辰文中觀點的“珍貴”,是因為他本身就出自桐城詩書之家,對於曆史典故熟悉無比。
通過典故的印證從而理解王北辰文章中觀點的寶貴。
可王北辰,據他所知,不過是縣中一個“潑皮”的兒子。
這樣的人家……
他忍不住再往下看去:
夫觀意察色,工辭善譽以移主心者,莫左右者若也,而弗之可焉,則如不得已之心,自近者始矣。
由是公聽並觀,尊賢不失,尚何賢知之士羞,而世主之論悖乎?
結束了。
俞敬在心中長長歎了一口氣。
這段“大結”之言,可謂道儘了儒家輔弼人主的最重要方法。
也就是諸葛亮的“親賢臣、遠小人”之語。
這段話翻譯過來就是說:
那些善於揣摩心思、巧言令色以動搖君主意誌的,莫過於近侍之臣。若不能遏製這種現象,君主將陷入被動妥協的境地,禍患往往從親近之人開始。
若能廣開言路、兼聽眾議,使賢才各得其所,怎會有才智之士蒙羞埋沒,又怎會令君主的決策悖離天下公論呢?
王北辰的“大結”之言,不正暗合《孟子》原文:“國君進賢,如不得已”?
一反常態,遇到這麼好的文章,俞敬這次並沒有遞給馬主薄和張邦奇來看。
張邦奇兩人用疑惑的目光打量著俞敬,隻見他皺著眉,一臉沉思。
陳凡心中“咯噔”一下,若是牛蛋文章作得不好,那對方必然不會出現如此糾結之色。
怕就怕牛蛋文章作得好,對方卻不想讓弘毅塾及自己太過露臉。
陳凡猜測的一點也沒錯,此刻的俞敬就處於兩難之中。
一方麵他之前已經下了決心,除了賀邦泰與徐拯之外,不再讓弘毅塾取錄一人。
但作為一名文人,雖然已經為官,但剛剛做官的他,心中那種文人的堅持還沒有崩塌,所以導致此時他的內心十分掙紮。
但看著王北辰也至多不過十歲的年紀,俞敬心中突然一動,笑著看向他:“你今年幾歲了?”
王北辰恭敬回道:“回老父母,學童今年9歲了。”
俞敬點了點頭:“你這文章尚可,回去用心讀書,到了十二,我來取你。”
王北辰聞言,跪伏撐地的手都因為用力微微顫抖起來,他不甘道:“求大人看我苦讀,給我取了則個。”
俞敬聞言,倒是沒想到這王北辰小小年紀,膽子倒是不小。
他也沒有生氣,而是沉吟片刻道:“那既然如此,我出一上聯,你若能對得我滿意,那我便錄了你。”
剛剛還在看熱鬨的陸羽,聞言頓時不滿地看向俞敬:“這老東西行事太過優柔,便怎得又給這王北辰機會?”
俞敬當然不知道陸羽在心裡罵他,他微笑看向王北辰:“大器貴在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