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敬連連點頭稱是,隨即又道:“那依文瑞之見,現如今要如何……呃,【備倭】?”
陳凡道:“剛剛小石公所言不錯,當務之急是趕緊將鹽課運城中,萬萬不能為賊人所取,不然大人也要受朝廷責難。”
俞敬聞言,不置可否,鹽課那到底是鹽運司的事情,他隻要把海陵守好,那就算鹽課被搶,他也不是主要責任。
陳凡這麼說,其實也是有私心的,若是鹽課真的被搶,那陸為寬的麻煩可就大了,所以能幫一把是一把。
俞敬這時道:“還有呢?”
“還有就是命城中胥吏全都要來衙門點卯,今日不至,那以後就都不用來了。”
俞敬通過這件事也發現,這幫胥吏可惡,但離了他們,自己這個光杆兒縣令還真是什麼事都束手無策,聞言也是點頭,轉身命家人去城中通知去了。
陳凡繼續道:“等縣衙胥吏到了,要嚴令他們在城中搜索陌生人,尤其是酒樓、客棧,若有生麵孔住店,必須向衙門報備。”
“其次,也要命裡老嚴查廂坊,不得收容無關人等,十戶聯保,且讓坊中青壯搜索舊舊無人居住的房子,以防賊人藏匿!”
“好!”俞敬點頭應下。
“還有,縣衙的三班衙役、掃夫、膳夫、更夫、書辦,隻要是能走路,拿得動木棍的,都要他們今晚去四門值守,且要在晚上之前,用磚石將燒毀的阜通門堵死。”
說到這,陳凡頓了頓:“還有最後一點,客軍來了就是兵禍,但淮州衛和泰州千戶所都是我們淮州的本地子弟,他們生於斯,長於廝,雖然他們大部被調往南都,但肯定有留守的人馬,隻要能請動他們,小股賊人便也無憂了!”
前麵俞敬聽完都非常認可陳凡的觀點,但聽到這卻犯了難:“文瑞你也說了,淮州衛大部被調往南都,剩下的人必然是要守衛泰州的,道台大人不可能輕易讓這些兵馬來海陵防駐。”
俞敬口中的道台大人,其實就是淮揚海防道於大綬,此人是天監十五年進士,從浙江知府任上升至淮揚海防道。
淮揚海防道是天監年間後期設立的,主要職責就是為了備倭和護漕,其駐地便設在泰州,所管的不僅有揚州衛、淮州衛、淮安衛和大河衛,還有圌山、荻港等營兵,權利極大,俞敬這小小縣令,連人家的衙門都夠不著。
很快,一旁的徐述突然道:“於大綬此人與州治薛大人相交莫逆!”
聽到這話,俞敬的目光“刷”地看向陳凡。
陳凡點了點頭道:“我可以寫信一封!縣衙可命人送到泰州,請薛大人出麵說項。”
俞敬感激地看著陳凡道:“前情種種,我與文瑞多有抵牾,文瑞不計前隙,危難之時傾力相助,下官感銘五內!”
陳凡起身道:“不敢當。”
徐述道:“既然已經決定固守待援,那從今天起,我等便要紮緊海陵城這【籬笆】,防止賊人再次生事,攪亂民心。俞縣尊,我今夜願帶家丁巡防西門、南門城牆。”
陳凡也站了出來:“我願協守北門、東門城牆。”
俞敬感激的半晌說不出話來,連連點頭道:“本官在縣衙居中調度,誓言與海陵共存亡。”
……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當陳凡回到歌舞巷時,薑老發已經接到了快班的通知,讓他組織坊兵今夜上城協防。
陳凡還沒進弘毅塾,便被一眾周圍的百姓圍攏了起來。
“陳夫子,聽說是倭寇打來了?是也不是?”
“縣衙讓我等自備棍棒,等候調配?”
……
麵對七嘴八舌的街坊,陳凡按了按手,讓眾人安靜下來,然後才道:“鄉親們,昨夜確有一夥賊人自稱【倭寇】,趁著衙門不備,殺了幾個壯班衙役和更夫,但從這幫人的行跡來看,他們的人絕不會多!”
眾人聞言,這才鬆了口氣,臉上也逐漸鬆快了些。
住在歌舞巷東頭的王家嬸子道:“陳夫子,我家當家的說,要帶著娃兒去鄉下避一避,你有學問,懂得多,我聽你的。你覺得咱走不走。”
聽到這,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陳凡搖頭道:“城外失了城牆,賊人燒殺搶掠根本無可阻擋,還不如大家在城中萬眾一心,就算賊人來了,咱也不怕!”
“沒錯!”
“說得對!”
“這時候就應該聽讀書人的。”
眾人七嘴八舌,對陳凡似乎很是信任。
薑老發見狀對陳凡道:“陳夫子,咱們廂坊接到的任務是一戶抽一丁,一半人守住廂坊,防止賊人作亂;另一部分人要跟陳夫子你去守城牆與縣衙。”
這時候,城內各坊當然緊要,但更為著重處應該是城牆和縣衙。
這也是陳凡跟俞敬、徐述商議後的結果。
城牆自不必說。
而縣衙,一會兒陳凡就要帶著衙役三班,彙同批驗所的鹽丁將幾萬兩的鹽課存往縣衙的庫房。
陳凡聽到這,他對眾人道:“守住廂房要做兩件事,一是防火,二是防賊。”
“一處有火,各家都要出門幫忙滅火,防止火勢蔓延。”
“一處有賊,各家老幼婦孺在家中鼓噪,男丁出門驅趕!”
街坊們聽到這,全都有些興奮,圍著陳凡說些防火防賊需要補充的細節。
待眾人說完,陳凡對眾人的積極態度很滿意,轉頭對薑老發道:“老發叔,你挑另一半人,一會兒隨我出城辦事兒!”
聽到出城,剛剛還興奮的人群頓時安靜了下來。
薑老發點了一個漢子道:“天九,你弟弟地九在家,你便跟著夫子出去一趟吧。”
被挑中的那漢子聞言跟觸了電似的渾身一抖:“老發叔,我爹雖然生了兩個,但我那弟弟從小體弱,我要是出了點事,這一大家子誰來撐著?”
不等薑老發說話,有人道:“這鳳凰墩上那麼多大戶人家,一家丁口幾十人,憑什麼他們也是隻出一人,咱小門小戶也是出一人?不如讓縣衙叫那些大戶多出些人去。”
有了這兩人說話,形勢頓時變了味兒。
剛剛說話的王家嬸子退了一步道:“咱家隻有一個丁壯,就是娃兒他爹,他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那我和娃兒怎麼辦?要我說,大家還是逃出城去,反正那些倭寇搶的也是那些高門大戶,關咱們這些小民啥事?”
旁邊一個胖大嬸白了王家嬸子一眼:“你家隻有一個丁壯不假?咋的?誰家不是一個男人?哦,彆人家男人去城上打倭寇,就你家男人守在鋪上抱著你個老娘們睡覺?你要不要臉?”
“你說誰不要臉?”
“說得就是你。早就看你不慣了,前些日子從你家門前過,你個喪良心的家夥,是不是把臟水潑了我家娃兒一身!”
……
陳凡目瞪口呆的看著眾人,眼看著他們越吵越凶,最終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去了,隻留下老發叔和他二人在風中淩亂。
薑老發紅著臉,喘著粗氣罵道:“平日裡一個個都說自己是英雄,遇到事各個都做了縮頭的王八,夫子你彆急,我去給你一個個拎出來。”
陳凡也是兩輩子以來,第一次給這麼多人開動員會,且是做這麼凶險的事兒,全沒想到最終會落得這個結果,沒辦法,他隻能拜托薑老發這個德高望重之人去協調了。
就在薑老發走後沒多久,周氏帶著賀邦泰走了過來。
陳凡見到他們,撫著賀邦泰的腦袋道:“周家嫂子,這兩天外麵不安生,正好弘毅塾最近蓋了幾間大屋,大牛哥他們幾家住進來後還很寬裕,你帶著邦泰也住過來,大家有個照應。”
周氏連忙道:“還是不了,家中還有那麼多家禽需要喂養,夫子上次給我的鵝種,最近我也在給他們嘗試各種飼食,萬萬不能功虧一簣,隻請夫子讓邦泰跟同窗們住在一起便可。”
賀邦泰聞言急道:“娘,我……”
周氏溫柔地笑了笑:“最近城中嘈雜,但也不能忘了溫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