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音落下,隻聽一個清朗的聲音道:“前輩所言‘疫鬼降罰’,出自古籍,晚生不敢全然否定。誠如《周禮》所載,早期確有‘疫,癘鬼也’之說,漢時《釋名》亦言‘疫,役也,言有鬼行役也’。此乃先民對驟然而至之大疫,心生恐懼,故托言鬼神,以期解釋未知,其情可憫。”
眾人的目光紛紛投向說話之人。
陳凡目光轉過,正是自己書院的學生靳文昭,他心中微微詫異,隨即用鼓勵的眼神看著對方道:“文昭,你繼續說。”
靳文昭得到陳凡的鼓勵,果然膽氣更壯道:“然而,我中華醫學,早已超越此蒙昧之見!自《黃帝內經》起,便已洞察‘五疫之至,皆相染易,無問大小,病狀相似’,此言明確指出了疫病的傳染性與共性,其因何在?”
“《素問》明示‘四時不節,即生大疫’,又雲‘正氣存內,邪不可乾’。此處的‘邪’‘毒’,並非虛無縹緲的鬼魂,更多是指因時節失常、氣候乖戾而產生的‘癘氣’或‘異氣’。”
“隋代巢元方先生在《諸病源候論》中闡發得更為透徹,此病‘皆因歲時不和,溫涼失節,人感乖戾之氣而生’。”
“晚輩竊以為,將大疫簡單歸咎於疫鬼,既輕慢了曆代先賢探究疫病真源之努力,亦推卸了士紳官民當下齊心抗疫之責任。”
靳文昭這番話,讓在場所有人不由對他刮目相看。
陳凡也是大吃一驚,此子講話十分有邏輯。
首先肯定了疫鬼說的存在,但也說明了,這是古人認知偏頗淺薄的產物,進而引出後世的醫學理念進行批駁。
第二部以典籍為矛,大量引用中醫典籍來論證科學防疫的合理性。
最後提升格局,將迷信思想提升到“士紳的職責”層麵,呼籲大家積極防疫、麵對現實、承擔責任。
果然,這番話說完後,陸樹聲撫須看著靳文昭,頗感興趣道:“你是何人?”
靳文昭不卑不亢躬身:“回稟老先生,小子是陳夫子的學生,弘毅塾天工坊的學徒。”
引經據典說出這麼多醫學典籍,最後這小子竟說自己是什麼“天工坊”的學徒?
陸樹聲和眾人不解的目光看向陳凡。
陳凡隻好解釋了一番。
陸樹聲感歎道:“弘毅塾真是人才輩出,實在讓老夫刮目相看。”
說罷,他轉頭看向眾士紳:“我知道爾等心裡想的是什麼,無非是離開這裡後,趕緊帶著家人逃離鬆江避疫。”
聽到這話,在場大多數士紳或低頭,或嘿然、或紅臉。
陸樹聲肅容道:“但你們有沒有想過,鬆江是你們的根,你們逃走了,你們的族人怎麼辦?你們的親朋故交怎麼辦?”
“在我大梁背的地方,官府對於瘟疫束手無策,甚至放任不管,咱們鬆江府有福氣啊,遇到陳大人這種想著解決問題的好官,咱們難道不應該積極配合陳大人嗎?”
“陸老部堂說得沒錯,我劉漢生願意留在鄉土,協助大人控製瘟疫。”
陳凡大喜,轉頭對陸樹聲道:“老大人,這位是?”
陸樹聲道:“漢生是我的學生,剛考中生員,家中辦了十多個棉紗作坊,頗有資材。”
陳凡聞言更是大喜,這次召集士紳,就是想統一思想,共赴時艱。誰知竟還有意外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