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安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靠泊在張啟明位於吳淞口附近的那處隱秘小碼頭。沒有燈火,沒有喧囂,隻有江水拍打船身的輕響和船員壓低嗓音的指令。
五百名全副武裝、精神抖擻的精銳士兵,在軍官的低沉口令下,迅速而有序地卸下裝備,登上碼頭,隨即消失在碼頭後方一片早已安排好的廢棄倉庫區。整個過程迅捷、安靜,沒有驚動任何人,連附近的野狗都未曾吠叫。
盧小嘉是最後一批下船的。他站在冰冷的江風中,深吸了一口帶著鹹腥和煤煙味的潮濕空氣。這裡,就是上海了。東方巴黎,冒險家的樂園,也是藏汙納垢、弱肉強食的叢林。
“督軍,部隊已全部安全抵達,隱蔽完畢。倉庫區已初步布防,周圍一裡內的閒雜人等都已被‘清場’(暫時控製)。”負責此次行動具體指揮的趙隊長(原黑風峪衛隊長)快步上前,低聲稟報。
“很好。”盧小嘉點頭,目光掃過黑暗中影影綽綽的倉庫輪廓和更遠處那片龐大城市的模糊剪影,那裡燈火稀疏,大部分區域還沉浸在睡夢中。“讓兄弟們抓緊時間休整,但要保持警惕。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暴露。我們的存在,現在還是秘密。”
“是!”
在張啟明安排的絕對心腹向導帶領下,盧小嘉帶著少數親信和六名黑影忍者,悄然進駐了附近一處早已置備好、外表普通內裡卻設施齊全的安全屋。這裡將成為他在上海初期的臨時指揮所。
接下來的兩天,盧小嘉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獵豹,沒有絲毫動作。他通過張啟明和李兆基的渠道,不動聲色地收集著上海最新的動態,尤其是關於黃金榮、杜月笙等青幫大佬,以及各國領事、各大商會、報館的動向。黑影忍者被他悄無聲息地撒了出去,如同無形的蛛網,開始附著在這座城市的某些關鍵節點上。
第三天,盧小嘉覺得時機成熟了。
一份來自“新任上海督軍盧小嘉”的“通電”,通過官方渠道和幾家影響力較大的報館,突然傳遍了上海灘。通電內容冠冕堂皇,無非是“奉大總統令,赴滬履職,整頓防務,保境安民”雲雲,但最關鍵的是後麵一句:“本督軍定於X月X日午時,乘專列抵達上海北站。為體察民情,溝通各界,屆時將舉行簡單歡迎儀式,望滬上各界賢達、社會名流撥冗蒞臨,共商滬上發展大計。”
消息一出,上海灘頓時泛起微瀾。新任督軍終於要來了!還點名要各界名流去車站迎接!這姿態,可不算低調。
法租界,同孚裡黃公館。
“呸!小赤佬!毛都沒長齊,仗著有個好爹,撿了個督軍的名頭,就敢在老子麵前擺譜?”黃金榮將手裡的報紙揉成一團,狠狠摔在地上,肥碩的臉上橫肉抖動,滿是戾氣,“還要老子去車站迎接他?他算什麼東西!當年黎元洪來上海,也沒這麼大架子!”
他最近正迷著共舞台的京劇名伶露蘭春,心氣正高,哪裡看得上一個空降的年輕督軍?
“黃爺息怒,”旁邊的心腹連忙勸道,“畢竟是袁大總統親封的督軍,名義上是上海最高的軍政長官。咱們明麵上,多少得給點麵子。要不……派個代表去看看?”
“看他個死人頭!”黃金榮煩躁地揮揮手,“老子沒空!今天晚上共舞台有露蘭春的《落馬湖》,老子要去看戲!誰愛去接誰去!”
他打定主意要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盧小嘉一個下馬威,讓他知道在上海灘,誰說了才算。
是夜,共舞台燈火通明,鑼鼓喧天。黃金榮帶著一大幫保鏢、徒子徒孫,占據了最好的包廂,等著他的“新寵”露蘭春登場。
然而,他並不知道,就在戲院斜對麵一家茶館的二樓雅間裡,盧小嘉正透過窗戶,冷冷地看著黃公館的汽車和簇擁的人群。
“督軍,黃金榮果然沒去車站,來了這裡。”趙隊長低聲道。
“預料之中。”盧小嘉喝了口茶,語氣平淡,“戲快開場了吧?按計劃行事。”
“是!”
戲院內,黃金榮正眯著眼,跟著台上的鑼鼓點輕輕打著拍子,享受著眾人的奉承。忽然,包廂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黑色勁裝、神色冷峻的年輕人走了進來,對黃金榮抱了抱拳,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黃老板,打擾了。我家督軍初到上海,聞聽共舞台名角雲集,特來賞光。督軍已在隔壁包廂,聽說黃老板是此間常客,特邀黃老板過去一敘,談談……上海治安的問題。”
督軍?盧小嘉?他來了?不是在車站嗎?黃金榮心中一驚,但隨即湧起一股被戲耍的怒火。他媽的,不是說專列到站嗎?怎麼悄沒聲息就跑戲院來了?還指名道姓要老子過去?
“你們督軍好大的架子!”黃金榮冷哼一聲,坐著沒動,“要看戲就好好看戲,談什麼治安?巡捕房的事,不歸他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