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不堪回首,卻又曆曆在目。龍空雲呆癡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十年前三個片段:
第一個,當年確定自己考上大學的哪一天,他找到童歡顏去告彆,地點就在雲峰一中校園內的小樹林裡。但她似乎沒並沒有為龍空雲考上了京華大學而有多高興,或讚許。不過龍空雲倒也理解,對於省重點中學而言,京華大學並不是頂尖的驚喜存在,童歡顏本來也是女學霸。隻是說,龍空雲期待她以後也能考京華大學。言下之意,再也清楚不過了。
第二個,隻是說,此刻的龍空雲就記得她當時說了兩段令他徹底寒心的犀利之言,既讓他明白了童歡顏作為雲峰一中“武貴嬛”的存在,絕非浪得虛名。同時,也讓他明白了一個更加崩潰乃至被侮辱過的事實:在她童歡顏的眼裡,龍空雲隻是她的備胎,而且還是排名在最後麵去給她兜底的那個備胎。她童歡顏並不是男人的附屬品,你考上了京華大學,就要我也要考上京華大學?我沒有自己的選擇權了嗎?
第三個,位於雲峰縣雲崖古鎮的一中校園,那一片小樹林,是古鎮優質少男少女荷爾蒙井噴時代的樂園,它被主乾河道與一條在上遊就分開來的支流河道所夾帶,成為情竇初開少男少女們最喜歡的幽會之地。龍空雲也不能免俗,自己拿到京華大學的通知書時,兩人相約來到小河邊,進入小樹林。他們能有什麼壞心思?讀者你們不要有壞心思,否則報告教導主任請你的父母。事實上,如今想來,龍空雲覺得那是一場直白的利益談判,也是一場他徹底感覺到自己是“情種”兼“白癡”的存在。那一次,他徹底與童歡顏沒了聯係。
在雲崖古鎮,每一場關於孩子們在高考博弈場上的廝殺,都不是他們一個人在戰鬥,是他們身後的父母們、乃至於一個家族,在處心積慮地算計,一分一元的錙銖必較,他們一個個是戰略家,戰術家,軍事家,武術家,銀行家,七十二變,化身為曹操,孫權,劉備,諸葛亮,周瑜,魯肅,司馬懿,關羽,張飛,袁紹,董卓,呂布,漢獻帝,貂蟬,蔡氏……事實上他們既是羽扇綸巾的英雄豪傑,也是蠅營狗苟的江東鼠輩,支撐起雲崖古鎮最為絢爛壯麗的時代錦繡。
真是一個很不幸的時代。
不過,龍空雲並不想立即陷入前塵往事的精神內耗。因為此刻,他還有最重要的朋友去照顧,最重要的事情去收尾。也就是在約翰遜他們調取監控前,龍空雲與發小兼校友的趙路遠通完了電話。淚痕未乾的他,撿起地上的手機,轉身走入餐廳時,才發現妮娜一直隔著玻璃牆“守護”著他。於是趕忙擦了擦眼睛,微笑著向她招招手,然後兩人肩並肩一樣地低聲交談著,回到了座位上。
此刻無論是安東尼,還是傑克,抑或是斯蒂芬和約翰遜一眾人等,作為超級偷窺者,幾乎異口同聲向“某一處”發出指令:迅速侵入素色湘餐館的內部監控。
但遺憾的就是,素色湘似乎有著超乎異常的反黑客能力和經驗,開放融合基金黑客係統的網絡突擊能力,竟然無法侵入。
安東尼當然理解,因為剛才他們都知道了,有些東西,是在“自己之外”的。於是他詢問傑克一個問題:“從剛才龍空雲和妮娜的反應來看,他們到底是一種什麼狀態?”
“現在不好判斷。”傑克表示,“還得繼續觀察,等下他們總會走出餐館的,看他們出來的監控,我們就可以邀請行為心理學專家進行分析了。不過剛才的反應,大體上就是最直接的真情流露,妮娜應該很直接但又有分寸地陷入了愛情模式。”
安東尼隻得作罷,靜候下一步的監控模式。不過,他幾乎同時發出了一個指令給了斯蒂芬,“馬上調查素色湘的背景,竟然還有我們無法侵入的係統。”
約翰遜等一眾人等,都明白了,素色湘,不簡單。
此時,餐桌旁,喬治關切地問道:“龍,發生什麼事情了,情況怎麼樣?”
看著大家關切的眼神,尤其是看著妮娜閃爍著光亮的眼眸,他坦然表示:“確實有點小事情,勾起了一些回憶,一位十年前,曾經的親密舊友,出了一點狀況,心有所觸,感覺有點不好罷了,情緒就有點小小的失控。不過事情也並非那麼糟糕,還可以轉圜。畢竟十年未曾有消息,突聞悲劇,總有一些反應的。請大家海涵。”
說罷,怕大家照顧自己的情緒,就此散去,龍空雲馬上舉起酒杯,再朗聲說道:“剛才妮娜說了,一杯濁酒喜相逢,一杯濁酒儘餘歡,一杯濁酒詩百篇,我們喝,喝他個趙雲七進七出救阿鬥,喝他個關羽雲長過五關斬六將,護嫂千裡走單騎找大哥!”龍空雲知道,這種沒頭沒腦的混搭,最能掩飾自己的內心波瀾。
於是大家一起乾杯。馬步卒就說道:“我與龍老弟這些年來,是在業務中認識,但最後成了好朋友,好兄弟,在美國我從未有如此幸福過。今天是好兄弟學術研究有成,還有我們偉大的導師喬治,也要去我們的偉大祖國任教,真是雙喜臨門呀,所以我必須要走一圈,大家隨意。”他想把氣氛推向另一個高潮,轉移注意力,忘掉此刻的插曲。
一圈酒下來後,龍空雲發現,妮娜似乎是被威士忌泡大的,天賦白酒基因,此刻在中國白酒的神奇滋潤下,臉色一片可愛的撲紅,澤潤有光澤。待龍空雲也走了一圈後,妮娜就提議道:“請允許我此刻,朗誦一遍《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獻給我今晚的朋友們,和我即將飛赴工作的美麗中國,還有我可能在中國等待我的‘那口子’——我想尋覓到的一位中國夫君。”
於是大家起哄起來,紛紛要給妮娜介紹對象,其實就是認定了這是龍空雲。但郭雅佳打斷了大家不靠譜的胡謅,而是建議說道:“龍總,還是你帶著妮娜一起唱吧。”
馬步卒情商極高,執行力極強,馬上叫來服務員調試好音響設備,不久龍空雲也和妮娜溝通好了怎麼把這首歌從男聲獨唱變成了男女合奏。
當柔綿、渾厚、恢弘、蒼涼的背景音樂想起,龍空雲和妮娜似乎都找到了感覺,情緒也就投入進去了。
龍空雲: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儘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
妮娜: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龍空雲: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
妮娜: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合: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而妮娜發現,龍空雲眼裡,早已噙滿了滾燙的淚珠。但他倔強地微微仰著頭,儘量不讓淚珠流下來。於是心疼地凝視著他,心無旁騖。
其實在歌聲裡,龍空雲的心緒,早已經經越過萬裡迢迢的大洋彼岸,回到了雲峰山脈下的雲崖古鎮,還有雲峰山下的“教育明珠”雲峰一中。
他清晰記得哪一年,自從他跨入古樸的校門開始,他以為自己的《儒林外史》傳奇篇章已經開啟,但是哪知道,過成了《三國演義》兼具《孫子兵法》和《三十六計》,還帶有一點《紅樓夢》的混不吝,結果卻是《西遊記》的大小妖魔鬼怪,各回各家,各找各媽,為“唐僧”做好了嫁妝,但也有一點慶幸,幸好沒有《水滸傳》的虛偽,隻有《平凡的世界》那種小老百姓以奮鬥之名而苦逼掙紮之後的無用悲愴和無名壯烈……
最終,還是妮娜從兜裡掏出紙巾,輕輕幫龍空雲拭去熱淚。這一細微的舉動,無論是作為“媒公”的喬治,還是作為好朋友的郭雅佳和馬步卒,他們都已經知道了答案。
這種歌聲,其實還是很能觸動大家的。於是在眾人的掌聲中,素色湘的老板陳翰章出現了,他情緒高昂地對大家說道:“今晚,我們素色湘迎來了哈佛大學商學院全球頂尖教授威廉姆·喬治,還有他當前最為欣賞的徒弟,學術盟友龍空雲,和他的朋友們,請大家掌聲響起,向我們的教授,和他的朋友們致敬。”
掌聲落下後,陳翰章說道:“喬治教授也即將遠赴我深沉愛著的祖國任教,對此為表達我個人的敬意,今晚教授的這一桌我買單,其他所有朋友的消費,一律八折。請大家無論是東方的朋友,還是西方的朋友,接受這一份來自中國朋友最為樸素的情感表達。謝謝!”
於是,餐聚也就到此結束。
似乎,命運的齒輪就此啟動。
一眾人等走到了餐館外,安東尼一眾人等歡欣鼓舞起來,因為公共安全監控攝像頭又成了他們的私家領地……
龍空雲與大家一一告彆。妮娜告知,她暫時入住的酒店,離龍空雲居住的公寓不遠,所以她就表示,要和龍空雲一起漫步走回去。於是乎,喬治和陳翰章評估安全,覺得一切都是安全的,就和司機自行離去。郭雅佳和馬步卒,與他們約好下次中國見後,也在各自司機的接送下一前一後離去。
陳翰章送走了大家,才回過頭對龍空雲說道:“老弟,你和妮娜走回去,我的司機開車在後麵不遠處跟著。你知道,按中國思路,今晚很高興,往往是儘興之後出事情。我不能讓你們最後出現什麼狀況。所以我得小心,你也要小心。我得司機羅濤,你可以放心,他的身手是可以的。”
此刻,龍空雲清楚知道,妮娜的這種“安排”方式,就是有些話想單獨問他,尤其是喬治教授,更是心知肚明。所以先行離去。
於是,龍空雲決定,接受陳翰章這份善意的安排。接著,他就用所謂的西方方式,緊緊地且笨拙地擁抱了一下他,表達謝意。
陳翰章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貼著他的耳朵說:“老弟,要儘快這樣去擁抱妮娜。不要不敢抱她,就抱到我這個沒用的老爺們身上來了,胡亂一通來消火,沒用的。加油,不要慫……”
龍空雲輕輕踢了他一腳,然後兩人再哈哈大笑著握手告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