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補習——晚風裡的單車
入秋後的榕城,晝夜溫差漸漸大了起來。清晨的風裹著桂花的甜香,卷著梧桐葉的碎影,鑽過巷口的老槐樹,一路跑進榕城一中的校門,吹得人鼻尖發癢,連帶著心跳都跟著輕快了幾分。宋皖啃著剛出爐的肉包,書包帶子在肩上晃悠,背包隨著她的腳步一顛一顛,裡麵還躺著半盒沒吃完的草莓餅乾。她踩著預備鈴的尾巴往教學樓衝,帆布鞋底碾過地上的落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剛拐過走廊的拐角,一眼就撞進了教室裡那個熟悉的身影。
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白洛思已經到了。
他比往常來得更早,天藍色的校服外套拉鏈拉得嚴嚴實實,襯得脖頸線條愈發清瘦。他的指尖捏著一片昨晚落在窗台上的梧桐葉,葉邊已經微微泛黃,他垂著眼,神情專注又疏離,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宋皖的心跳漏了一拍,腳步不自覺地慢了半分,差點被教室門口的門檻絆到,手裡的肉包差點飛出去,她慌忙伸手扶住,臉頰瞬間燒得發燙。
“皖皖!等等我!”林淼背著粉色的書包,氣喘籲籲地從後麵追上來,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順著她的視線往最後一排瞥了一眼,立刻壓低聲音,笑得一臉狡黠,“又看你家白洛思呢?嘖嘖,眼睛都快粘人家身上了。”
“什麼我家的!”宋皖紅著臉拍開她的手,耳根燙得能煎雞蛋
她快步跑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書包塞進桌肚,卻忍不住頻頻回頭。白洛思已經放下了那片梧桐葉,從書包裡拿出一本語文課本,指尖輕輕拂過封麵,翻開的書頁,恰好停留在昨天她撞得狼狽不堪、蹲在地上撿書的那一頁。宋皖的臉頰更燙了,她慌忙低下頭,拿出課本攤在桌麵上,假裝認真地跟著全班同學早讀,眼睛卻像長了鉤子,一次次往最後一排瞟,耳朵也悄悄豎起來,捕捉著那邊的每一絲動靜。
他翻書的聲音很輕,紙張摩擦的沙沙聲混在朗朗的讀書聲裡,竟也能被她清晰地捕捉到。
早讀課結束的鈴聲剛響,教室裡還沒來得及喧鬨起來,陳老師就抱著一摞厚厚的卷子走了進來,黑色的鏡框滑到鼻尖,她推了推眼鏡,清了清嗓子:“上周的摸底考成績出來了,大家都好好看看自己的分數,心裡有數。”
話音落下,教室裡瞬間響起一片哀嚎,有人趴在桌子上唉聲歎氣,有人湊在一起竊竊私語,宋皖卻悄悄攥緊了手心,指尖微微發顫——她記得,分班考那天,紅榜上白洛思的名字赫然排在年級第一的位置,這次摸底考,他的名字,應該也在最前麵。
果然,陳老師翻了翻最上麵的那張卷子,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讚許:“這次摸底考,咱們班的白洛思同學,依舊是年級第一。數學147,語文145,英語滿分,這樣的成績,大家多學著點。”
話音落下,教室裡瞬間安靜下來,緊接著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驚歎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最後一排,好奇、羨慕、敬佩,各種各樣的眼神落在白洛思身上。他卻隻是微微頷首,臉上沒有絲毫波瀾,仿佛這份耀眼的成績隻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他甚至連嘴角的弧度都沒變一下,依舊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桌角的炭筆。
宋皖看著他,心裡卻莫名有點發酸。她想起林淼前幾天偷偷跟她說的話,林淼說,白洛思是單親家庭,跟著媽媽一起過,家裡條件不算好,他從來不吃零食,不買新文具,連校服外套都洗得發白了還在穿。宋皖看著他清瘦的身影,忽然覺得,他大概是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學習和畫畫了吧。
發卷子的時候,宋皖的數學卷子被最先遞了過來,鮮紅的“78”分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她的心上,刺得她眼睛發疼。她盯著卷子上那道空著的幾何大題,癟了癟嘴,趴在桌子上,蔫蔫的提不起一點精神。林淼的卷子也沒好到哪裡去,她湊過來,戳了戳宋皖的胳膊,小聲安慰:“沒事啦,摸底考而已,下次好好考就行。再說,你可以找白洛思請教啊!他可是年級第一,數學滿分,肯定能教會你。”
宋皖的眼睛亮了亮。
是啊,找他請教。
這可是個光明正大靠近他的好機會。
她攥著卷子,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白,心裡的小兔子上躥下跳,猶豫了整整一節課。窗外的桂花香飄進來,甜得人心裡發顫,她看著講台上數學老師唾沫橫飛的樣子,滿腦子都是白洛思低頭看題的模樣。終於,下課鈴響的那一刻,她幾乎是立刻就站了起來,抱著卷子,深吸一口氣,朝著最後一排的方向走去。
白洛思正收拾書包,拉鏈被他拉得很低,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白色T恤,他似乎是要出去,動作又輕又快,像是怕驚擾了誰。
“白、白洛思!”宋皖叫住他,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連帶著尾音都微微發顫。
白洛思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疑惑。他的眼睛很乾淨,像山澗的泉水,清冽又純粹,看得宋皖的心跳更快了,差點把手裡的卷子掉在地上。
宋皖把卷子遞到他麵前,手指緊張得攥成了拳頭,指節都泛白了:“我、我數學不太好,這道題……你能教教我嗎?”她指著卷子上那道空著的題,心臟跳得快要蹦出胸腔,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白洛思低頭看了一眼卷子上的題目,又抬頭看了看她,目光在她泛紅的臉頰上停留了兩秒,沉默了幾秒,輕輕點了點頭:“嗯。”
一個字,輕得像風,卻像一顆石子,在宋皖的心湖裡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她的心裡瞬間開滿了花,甜滋滋的,連帶著剛才因為考砸而低落的心情,都一掃而空。
她跟著他走到教室外的走廊上,靠著欄杆,聽他低聲講解。秋日的風拂過兩人的臉龐,涼爽又舒服他的聲音很好聽,像清泉流過石縫,清晰又溫柔,每一個字都像羽毛,輕輕搔在宋皖的心上。他講題很有耐心,一步一步地拆解,講得格外細致。宋皖原本混沌的腦子,像是被撥開了一層迷霧,漸漸變得明朗起來。
她偷偷側過頭看他,陽光落在他的發梢上,泛著淡淡的金色,側臉的線條柔和得不像話,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她看得入了神,連他講到哪裡都忘了,直到他停下聲音,她才回過神來,慌忙收回目光,假裝認真地看卷子。
“懂了嗎?”白洛思忽然抬頭,目光撞進她的眼裡,帶著一絲淡淡的疑惑。
宋皖的臉頰瞬間發燙,她慌忙點頭,聲音都帶著顫音:“懂、懂了!謝謝你!”
白洛思輕輕“嗯”了一聲,收起筆,轉身就要走。
“你要去哪裡啊?”宋皖下意識地問出口,話一說完,她就後悔了——會不會太冒昧了?他們不過是剛說上幾句話的同學,她憑什麼問他的去向?
白洛思的腳步頓了頓,他回頭看了她一眼,陽光落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最終還是輕輕開口:“去打工。”
打工?
宋皖愣住了。
這個年紀的他們,大多還在父母的羽翼下撒嬌,放學回家要麼窩在沙發上看電視,要麼約著同學去打球,誰會在這個本該無憂無慮的年紀,跑去打工?
她看著白洛思清瘦的背影,看著他洗得發白的書包,看著他校服袖口磨破的邊,心裡忽然泛起一陣酸澀。她想起他從不和同學一起去小賣部,想起他課間總是一個人坐在座位上寫寫畫畫,想起他每次放學都走得那麼急……原來,他一直都在為生活奔波。